減倉後的頭兩天，古小安心裡其實是松的。
像揹著一袋石頭走了很久，突然卸下來。雖然虧得難看，雖然夜裡還是會醒，但至少不再有那種“隨時被強平”的窒息感。他甚至開始收拾屋子。茶几擦了，廚房的油汙用鋼絲球刷了兩遍，糖糖散在沙發上的圖畫書都歸到小書架上。他說不清這是在等誰回來，還是想證明自己還能把這個家撐住。
冰箱裡那盒純牛奶一直沒動。每天早上拿雞蛋的時候能看見它，白得發亮，像一堵小小的牆。
第三天，行情開始反彈。
古小安起初沒在意。上午在核對工資表，手機反扣著，行情軟體都沒開。中午去食堂，小劉端著餐盤坐過來，第一句話就是：“你看了沒？漲了。”
“漲就漲吧。”古小安低頭扒飯。
“你賣的那幾只，今天平均漲了兩個多點。”小劉壓低聲音，像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，“我清倉的那隻，最高衝到四個點。四個點啊古哥。”
古小安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也就那麼一下，又繼續夾菜。他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接話。小劉看他這樣，也不再說了。可那四個點像一顆小石子，掉進了他剛平靜下來的胃裡，一整天都在輕輕攪動。
真正讓他坐不住的是第四天。
上午十點剛過，辦公室有人聊股票，聲音很大，說“今天全面反攻了”。古小安沒抬頭，耳朵卻豎得筆直。他忍到午休，才躲進洗手間把手機解鎖。牛老師核心群裡已經炸了，幾百條未讀。他點進去，一路往上翻。有人貼出持倉截圖，紅成一片；有人喊“牛老師牛”；有人追悔莫及：“我前天割了，今天就漲停，我是不是該死啊。”
古小安的目光停在這條訊息上。那句話像在說他。前天割了，今天就漲停。他賣掉的三隻股票裡，那隻“信仰票”今天的漲幅排在最上面。他點開走勢圖，分時線幾乎直著往上拉，像一耳光抽在他臉上。
他在洗手間裡蹲了很久，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。洗手池的水龍頭是感應的，手一伸過去，水嘩啦啦衝出來，很涼。他洗了把臉，水順著下巴滴到襯衫領口，涼得他一哆嗦。
下午一點到三點，他坐在辦公位上，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低頭看手機。股票漲得最兇的那段時間，他手心裡全是汗，手機殼都溼滑了。他開啟計算器，把賣掉的數量乘以最新價，再減去賣出價。來來回回算。如果不減倉，虧損至少回來一半。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越滾越大，壓得太陽穴突突地跳。像有人在他耳邊不停地說：“你割在了地板上。你本來能回本的。是你自己把自己坑了。”
收盤之後，小劉發來訊息：“古哥，你看到沒有？咱倆那票今天差點漲停。”
古小安回：“看到了。”
“我們就是被洗出去的籌碼。”小劉發來一長串語音，聲音裡全是懊惱和不甘，“我媳婦還誇我，說我終於不碰了。她懂什麼？我要是不清倉，今天賺的能頂她兩個月工資。操！”
古小安沒回復。他開啟電視，想弄出點聲音。可眼睛還是黏在手機上。小劉又發來一條：“你後悔不？”
古小安想了想，打了兩個字：“後悔。”發出去之後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但是也得認。”
“認什麼認！”小劉的語音帶著喘，“牛老師說了，這波是反轉不是反彈，大盤要創新高。古哥，我們是不是跑錯了？要真是反轉，後面還怎麼上車？”
古小安把手機舉到眼前。牛老師群裡發了一張圖，大紅箭頭向上，寫著“W底確認，右側買點出現”。下面一群人喊“牛老師帶我回本”。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往上頂。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。想買。怕漲。怕踏空。怕永遠回不了本。
他把手機放下了。
大約安靜了十幾秒，又拿起來。
他點開交易軟體。賬戶裡的可用資金還不少，是減倉之後剩下的。那些數字安靜地躺著，像一匹被勒住韁繩的馬，就等他鬆手。他點開那隻信仰票的買入介面，輸入了一個試探性的數量。沒有點確認。就停在那兒，盯著買一價。收盤了，價格不再跳動，可他知道明天它會動。會往上，還是往下？他說不清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蘇小婉的頭像跳出來。
他嚇得手機差點脫手。點開一看，只有四個字：“天冷了，注意身體。”
沒有稱呼，沒有標點。古小安盯著這行字，胸口猛地像被攥了一把。他立刻打字：“你和糖糖冷不冷？要不要我送衣服過去？”
蘇小婉那邊沒有“正在輸入”。他等了一分鐘，兩分鐘，三分鐘。沒有回。他把手機貼在胸口，仰頭靠在沙發上。電視裡在放本地新聞，聲音響得刺耳。他摸到遙控器，把音量調低。
過了很久，他重新點開對話方塊，想再發點什麼。打了幾行，都刪了。最後他把手機放下，又開啟交易軟體。買入介面還停在原來的位置，價格定格在收盤價。他盯著那個數字，像盯著一扇正在緩緩開啟的門。他知道門後面是什麼。可能是回本的路，也可能是更深的坑。可他管不住自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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