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那隻票真的漲了。開盤高開兩個點，古小安坐在辦公位上，手機藏在鍵盤底下，每隔十幾秒就低頭掃一眼。分時線一浪一浪地往上推，像有人在用打氣筒給他胸口充氣。他不敢笑得太明顯，可喉嚨裡那根繃了幾天的弦鬆下來。漲了。追對了。他反覆重新整理賬戶，虧損數字在縮小。雖然離回本還遠，但至少在動，在往好的方向動。
小劉中午吃飯的時候拍著他肩膀：“古哥，昨天你怎麼想通的？我就說這波要反，你就是磨嘰。”
“沒想通，就是手快。”古小安說著，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一下。
“手快就對了！這行情，想多了就上不了車。”小劉夾了塊紅燒肉，嚼得滿嘴油光，“我昨天半倉，今天紅了四個點。一會兒下午要是再衝，我準備再加點。”
古小安沒接話，但心裡並不覺得小劉貪。他自己也開始盤算，如果明天繼續漲，要不要把剩下的錢也追進去。早追早回本，現在這個位置上車，比前幾天高，但比牛老師說的“目標位”還低得多。
第二天，漲勢繼續，雖然幅度小了點，但賬戶還是紅的。古小安覺得自己做對了。晚上回家，他給自己煮了碗麵，破天荒地加了兩個雞蛋。麵湯熱氣撲臉，他吃出一身汗。那是幾天來最像樣的一頓飯。
他靠在沙發上看手機，牛老師群裡一片歡騰。有人曬單，有人喊“回本在望”。古小安沒曬，但心裡頭一次覺得，或許，只是或許，這次真的不一樣。他甚至開啟蘇小婉的對話方塊，想發一句“最近市場好了，我賬上回來一些”。字打出來，又刪了。還不到時候。等回本了，等徹底翻過來了，再跟她說。
第三天，風雲突變。
古小安早上一到公司，就覺出不對。大盤低開，他那票直接低開三個點。他安慰自己：低開高走，洗盤而已。開盤後短暫回抽，他鬆了口氣。可抽到平盤附近，賣盤突然湧出來，分時線像被人從上面一腳踹下去，幾分鐘內跌了五個點。古小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。他不敢再刷了，把手機塞進抽屜最裡面，可眼珠子還是控制不住地往那個方向瞟。
中午，他開啟賬戶。買回的倉位已經浮虧七個點。他飛快地鎖屏，把手機摔在桌上。旁邊同事抬頭看了他一眼。他壓低嗓子，衝對方擠出個笑：“手滑了。”那人沒說什麼，又低下頭。
下午繼續跌。收盤後，他一個人坐在工位前，很久沒動。手機螢幕上綠油油一片，像一塊長了毛的舊地毯。本金虧損接近一半。他盯著那個總資產數字，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，又劃了一下，想找出一條還能看的線。沒有。
他想起了剛入市那會兒。
那時候小劉天天把手機舉到他面前，螢幕上一片鮮紅。小劉說：“古哥，你看，今天又賺了半個月工資。”那時候辦公室裡天天有人聊股票，午休時誰漲得多誰說話就響。古小安那時候不敢插嘴，只豎著耳朵聽，心裡像被貓抓一樣。後來他開戶，第一筆就賺了三百塊。那三百塊像一塊磁鐵，把他整個吸了進去。
現在想來，那些紅色的日子像是別人的。眼前這個賬戶，綠得發苦。同樣的辦公室，同樣的人，連手機都還是那部。可裡面已經換了天地。
下班後，他沒有回家。在小區門口的長椅上坐著，手機攥在手裡。天還亮著，風不小，幾片梧桐葉在腳邊打旋兒。一個男孩騎著小腳踏車經過，後輪嘩啦嘩啦響。他看著他，忽然想，糖糖以前也喜歡在這條路上騎平衡車，兩條小腿蹬得飛快，嘴裡喊“爸爸追不上”。他那時候總假裝追不上，落在後面叫她慢點。如今這條路上空蕩蕩的，風大得把衣襬都掀起來。
他低下頭，開啟券商APP，點開“可用資金”。清倉之後剩下的錢，買了這次之後還剩一點。他試著想象：如果現在全部清掉，把剩下的錢取出來，先還信用卡，再湊一點給母親，然後去蘇小婉孃家認錯。把工資卡交上去，把手機交給她看，說“我不玩了”。
她能原諒他嗎？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他的呼吸就慢了一拍。他幾乎能看見那個場面：蘇小婉坐在客廳裡，糖糖躲在她身後，岳母坐在旁邊不說話。他站在門口，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。他會把手機拿出來，翻到賬戶頁，說：“就剩這些了。我以後不碰了。”蘇小婉會怎麼樣？會哭，會罵，還是什麼也不說，就那麼看著他？
他把這個畫面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，每過一遍，心就往下沉一寸。最後他問自己：就憑現在剩下的這點錢，還得了債嗎？母親那八萬怎麼辦？不是他的錢。是養老錢。他從她那兒拿走的時候說的是“公司理財，穩的”。
“你拿什麼還？”那個聲音又響起來，低而急，像在耳邊催命，“現在退出去，每個月還三千？還到什麼時候？你媽還能等你幾年？”
古小安把手機按滅，用力過大，機身硌得掌心發疼。他用另一隻手揉了揉眼睛。眼窩發酸，但沒有淚。他哭不出來。可能早幾天還能哭，現在連哭的力氣都拿不出來了。
“我不能退。”他聽見自己說。
這一次，聲音不是從心裡冒出來的。是他真的說出了口。嘴唇動了，聲音很輕，被風一吹就散。可那四個字像生了根一樣，扎進他耳朵裡。
他想起牛老師說過的話：“牛市裡的勝利者，都是熬出來的人。你在谷底的時候，唯一要做的就是活著。等風來。”他又想起小劉那句話：“現在退，就是認輸。”他還想起蘇小婉走的那天，她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說：“你炒吧，我不擋你。”
他慢慢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。天快黑了，路燈還沒亮。遠處有幾戶人家的燈已經點起來，小小的光點嵌在灰藍色的樓群裡。他抬起頭，朝自己家的窗戶看了一眼。
黑的。
他邁開步子，朝單元樓走去。邊走邊把手機解鎖，開啟牛老師群裡最新一條訊息。牛老師說：“今天洗盤夠狠，但大方向沒變。拿好籌碼，別被嚇出去。明天策略晚點發，所有人穩住。”
古小安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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