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螢幕一直亮著。古小安沒管它。
他坐在沙發裡,兩條腿架在茶几上,拖鞋半掛在腳上。電視沒開。燈也沒開。他剛從直播間裡退出來,眼睛還有點花,像被那些花花綠綠的彈幕燙過。他腦子裡還響著牛老師那句話:“市場不同情僥倖的人。”不同情。誰要你同情。他恨恨地劃開手機,點進群聊。系統那條“您已被移出該群”還掛在最上面,像道剛結的疤。
他點開一個以前在群裡說過話的人,叫“阿超”。頭像是一張隨手拍的夜景。古小安給他發了四個字:“你也被踢了?”發完,他放下手機,去廚房接了杯水。水還沒燒,涼的。他喝了兩口,手機就震了。阿超回了:“我他媽早被踢了。你也被踢了?因為什麼?”古小安把杯子擱在臺面上,回:“我就問了一句他之前喊滿倉的事。”阿超發來一串語音。古小安點開,聽見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,嗓子像被煙燻過:“哥,你才說一句?我在群裡發了個長文,把他推薦過的票全列出來,問他為什麼全跌成這樣。十分鐘沒到就把我踢了!我交了一萬二!一萬二啊!我連他一根毛都沒見著!”
古小安把手機貼在耳邊,阿超的聲音又急又粗,像在工地上跟人幹架前罵街。他被這股火一點,胸口那團燒了半宿的東西也竄起來了。他回:“你才一萬二。我前後虧了十幾萬,家裡都快散了。”發完他又補了一句:“拉我進你們的群。我想看看是不是就我一個是傻子。”
沒一會兒,阿超把他拉進了一個小群。群名叫“牛老師受害者集合”。古小安一進去,訊息像開了閘。七八個人同時冒出來。
“新人,報虧損。我先來,本金十八萬,剩六萬三。”
“我交了一萬五,借唄都借爆了。”
“我媳婦抱著孩子回孃家了。這狗逼還開直播收人。”
“你們看過他合同沒有?錢不退,盈虧自負。我他媽當時腦子進水了才點同意。”
“我報警了。警察說你自己籤的字,人家也沒保證收益,不算詐騙。我站在派出所門口,想死。”
古小安一條條看著。手指在螢幕上劃得越來越慢。他想起母親那八萬,想起信用卡里還沒還的那一萬,想起阿強在川菜館裡紅著眼說的那句“別像我一樣”。他以為自己是命不好。原來不是。原來從進群那天起,他就在人家布好的網裡了。那些人坐在電腦後面,看著他往坑裡跳,還喊:“快跳,下邊有黃金。”
群裡有人發來一張截圖。是牛老師以前發的“學員反饋”。一個微信聊天記錄,說“老師太神了,跟著你翻倍了”。配圖是隻紅得發紫的收益圖。古小安放大了看。圖片邊角模糊,數字字型發虛,像P的。群友阿超直接發語音開罵:“這圖他媽的我見過三回了!換個頭像又發出來!騙鬼呢!”另一個叫“老貓”的接話:“他從不發自己的持倉。每次都發學員截圖。為什麼?因為他自己根本不買。他就等著我們抬轎子。他推薦的票,我看過龍虎榜,推薦前就有營業部大單進去。我們追進去,人家正好出貨。”
古小安看到“出貨”兩個字,太陽穴突突跳。他想起那些自己追漲殺跌的日子,想起牛老師在群裡喊“全倉幹”時,他激動得連手抖都顧不上。原來他買的不是希望,是別人丟出來的刀。他以為自己在跟著老師衝,其實是在給人家接盤。那種被當成棋子的感覺,從喉嚨裡反上來,腥得他發噁心。
他找到牛老師的微信。打了一段字,刪了。又打。反覆好幾次。最後他發過去:“牛老師,8888的入群費我交了。你推薦我滿倉,我虧了一半。你現在把我踢了。你給我個說法。”
發出去。沒有回覆。他又發:“你直播間說你提前提示風險。你提示的是黃金坑。你讓我別怕。我聽了你的。結果呢?”
還是沒有回覆。
古小安把手機拍在茶几上。手機彈了一下,螢幕還亮著。他站起來,在屋裡走了兩圈。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聲響。他走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一半。冷風像刀片一樣刮進來,割得他眼睛發酸。他對著窗外喊了一聲:“你他媽回我啊!”聲音在風裡散得很快,連對面樓都沒驚動。只有雨點打進來,落在他手背上,涼得發疼。
他關上門,重新拿起手機。他抖著手指,打了最後一行字:“你會遭報應的。”發完,他盯著螢幕。一分鐘,兩分鐘。訊息前面沒有出現“正在輸入”。頭像旁邊也沒有任何變化。他像對著一堵牆說了一夜。那牆連回音都沒有。
他慢慢蹲下來,背靠著沙發。手機橫在腿邊,螢幕漸漸暗下去。他望著天花板上那根壞燈管,嘴裡幹得發苦。群裡還在響。有人發:“明天去派出所的有沒有?蘇州的。報了總比不報強。”阿超回:“我去。古哥你去不去?”古小安動了動手指,打了兩個字:“我去。”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,蓋在腿上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又下緊了。風從窗縫鑽進來,像在嗚咽。古小安閉上眼睛。他想起牛老師直播間裡那些新粉,還在刷著“老師牛”。他恨他們。可他又恨不起來。因為他們和半年前的自己一樣,眼睛裡閃著同樣的火。那種火,現在把他燒得只剩一把灰。他知道明天去派出所,可能還是那句“立案難”。可他還是想去。不是為把錢要回來。是為了站在一個穿警服的人面前,把這件事說一遍。說完,他也許能睡個好覺。也許不能。但至少,他不再只是一個人蹲在黑屋子裡,對著一個永遠不回訊息的頭像發狠。
他拿起手機,把那個小群置頂。群裡的人還在罵。他一條條看過去,沒有插話。他忽然覺得,這些素不相識的人,像在同一場雨裡淋著的人,誰都沒有傘。可大家擠在一起,至少能聽見彼此的咳嗽聲。這咳嗽聲很輕,輕得像快滅了的火。可他知道,那火還活著。至少今天晚上,還活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