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小安在沙發上坐了很久。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,玻璃上只剩一層細密的水珠,風一吹,幾滴滑下來,像誰在窗上畫了幾道透明的線。他拿起手機。螢幕亮起,通知欄裡躺著一條推送:牛老師正在直播。
他手指停在上面,停了好幾秒。往常看到這種通知,他會馬上點進去。像條件反射,像餓久了的人聽見開飯鈴。可今晚他只覺得胃裡發沉。他不太想點。但拇指還是壓了下去。
直播間一下炸開在眼前。牛老師穿著深色襯衫,頭髮光亮,正對著鏡頭說話。聲音還是那樣,滿得快要從手機裡溢位來。古小安把音量又調低一格。
“這波下跌,我們核心群提前減了倉。”牛老師說。他表情從容,像在複述一場自己早就寫好的勝利,“我當時怎麼說的?短期要震盪。對不對?聽進去的朋友,現在都在岸上。沒聽進去的,我也沒辦法。市場不同情僥倖的人。”
古小安盯著螢幕,眼睛一點點眯起來。他記得清清楚楚。那幾天,牛老師在群裡喊的是“黃金坑”。他說“跌下來就是機會”。他說“拿好籌碼,別被洗下車”。古小安就是聽完這些話,才在最不該動的時候又補了倉。現在這個人坐在鏡頭前,把這些全抹了,像自己從沒說過。臉不紅,氣不喘,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石板。
“核心群的朋友,今晚我給你們覆盤。新來的朋友可以先加助理。進了圈子,以後每一次逃頂、抄底,我都第一時間通知。”牛老師一邊說,一邊讓助理把二維碼往螢幕中間貼,“下一波大肉,已經不遠了。想上車,要趁早。”
公屏上禮物滿天飛。花花綠綠的圖示滾過去,配著一排排“老師真神”“牛哥牛”。古小安的手指開始發麻。他切出去,點開核心群。他想翻聊天記錄。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記錯了。他一條一條往上劃。看見了。牛老師確實說過“短期震盪”。可緊跟著那句就是“大方向不變”。再往上,還有“該補就補,別猶豫”。再往上,是“滿倉幹,別怕”。這些字像一把把生了鏽的刀子,插在聊天記錄裡。古小安越看越冷。他忽然明白,牛老師從來不會把話說死。他永遠模稜兩可。漲了,他說他提示過。跌了,他說他早提醒。正著反著,全是他對。你虧了,是你沒聽懂。你賺了,是他帶得好。
直播還在繼續。牛老師聲音高起來,手勢也大起來,像站在閱兵臺上:“做投資,最重要的是方向。你們新來的,信就信到底。別跌一點就慌,漲一點就飄。我為什麼敢提前判斷?因為我有體系。你們的錢,在我眼裡不是錢,是紀律。”
古小安喉嚨裡猛地堵上一口氣。他抬頭看了眼天花板。那根燈管還壞著,半明半暗。他低下頭,在直播評論區打下一行字:“你之前喊滿倉的時候怎麼不說?我跟著你買的票,現在虧了一半。”
發出去。他看見那行字只閃了一下,就被海量評論吞掉。緊接著,螢幕上方跳出一行灰字:您已被禁言。
古小安愣住。他點了兩下。還是灰字。直播還在滾。牛老師還在講。那些新粉絲還在喊“神”。他的評論早被衝得無影無蹤,像一滴髒水掉進河裡。他慢慢把手機放下,放在膝蓋上。掌心全是涼汗。
“有人說我們只會漲不會跌。”牛老師的聲音從手機裡繼續傳出來,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輕蔑,“我告訴你,那種人,就是被市場淘汰的命。你連風險意識都沒有,活該虧錢。”
古小安猛地站起來。手機從他膝蓋上滑下去,砸在地板上,“啪”一聲。他彎腰去撿,手抖得厲害。他捏著那隻裂了屏的手機,像捏著一塊燒紅的鐵。他想摔。想砸。想衝著螢幕裡那張臉吼。可他最後只把手機慢慢放回茶几上。他知道,吼也沒用。牛老師聽不見。聽見了也不會理。那些評論、那些被禁言的人、那些虧掉的錢,在他那兒連個數字都算不上。
他退出直播間。過了一會兒,又點開群聊。系統提示跳出來:您已被移出該群。
古小安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被移出了核心群。他交了八千八百八進去的群。他天天蹲在裡面等訊息,等命令,等一句能讓他安睡的話。現在他被一腳踢了。就因為他問了一句真話。連個解釋都沒有,連聲招呼都沒有。他像一顆被啃完的果核,叫人從桌面上掃進了垃圾桶。
他慢慢坐回沙發。雨又大起來,風把雨絲甩在玻璃上,沙沙響,像在數落什麼。他仰頭靠著,眼睛睜得很大。電視沒開,屋裡黑得只剩手機螢幕那一點光。那光慢慢暗下去,又徹底滅了。
他忽然想笑。他想起這半年,自己像條狗一樣跟著牛老師。他喊買,自己就買。他喊扛,自己就扛。他喊黃金坑,自己就借錢補。到頭來,他連問一句“為什麼”的資格都沒有。問了,就是踢。踢了,他還不能找誰理論。因為從開始到最後,都是他自己點的“申請入群”。那一下,沒有第二個人按著他的手。
他坐在黑暗裡,聽見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:牛老師不是股神。他只是一個舉著喇叭的人。他站在岸上,沖水裡喊。水裡的人一個接一個沉下去。他連腰都沒彎一下。他收完錢,就去找下一批人。古小安不是他的學員。古小安是他的收成。
手機又亮了一下。是直播結束的推送。他看都沒看,直接劃掉。然後把手機塞進沙發縫裡。他不想再碰它。至少今晚。他不想再讓那頭的光刺著眼睛。他只想在這間黑屋子裡坐一會兒,坐到自己不再發抖為止。可這抖,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,一時半會兒停不了。他只好抱住自己的兩條胳膊,縮成一團。像一隻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的耗子,渾身溼冷,還喘著氣。沒死。但已經沒力氣再往水裡跳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