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小安把鑰匙插進鎖孔，轉了半圈，門“咔”一聲開了。他站在門口，沒進去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在他身後亮著，白慘慘的光像從後面追進來的。他走進去，反手把門關上。屋裡一片漆黑。
他摸到沙發，一屁股坐下去。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，掉在墊子縫裡。他沒有去撿。阿強最後那聲喊還在腦子裡嗡嗡響，像有隻蛾子貼著耳膜在撲。他閉上眼，黑暗中又浮出阿強那雙眼睛，亮得發燙，像快燒盡的紙。
“別像我一樣。”
古小安猛地睜開眼。他摸到手機，螢幕亮起來。通知欄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他點開券商APP，賬戶數字跳出來。虧損還是那個數，不多不少，像一塊嵌在牆裡的石頭。他盯著它，呼吸越來越淺。退出去。又點開。退出去。又點開。如此五六次，手指像不是自己的。
清倉吧。一個聲音從胃裡升起來。現在賣，還能剩點渣。再跌下去，連渣都沒了。阿強就是你的下場。
另一個聲音馬上追上來：現在賣？都虧成這樣了，你早幹嘛去了？萬一明天反彈呢？你熬了這麼久，不差這幾天。
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裡撕扯，像兩條狗咬著一根骨頭。他猛地把手機反扣在腿上，胸口跟著發緊。他想找個人說說。蘇小婉不行。母親不行。老周……他不想再聽那些道理了。道理他懂。可懂和做是兩碼事。他像站在兩座懸崖中間的獨木橋上，風從褲襠底下穿過，腳抖得厲害。往前怕，退後也怕。他只能原地蹲下來，抱住頭。
第二天上班，他照樣開啟行情軟體。第一分鐘，指數往上衝了一下。古小安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。他看見自己的持倉跟著紅了一點，心裡那根弦立刻繃起來。是不是要反轉了？是不是熬到頭了？他點開自選股，一幀一幀地看。紅色的數字像一劑藥，讓他的胸腔慢慢舒展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但臉上有了點活氣。
“古哥，今天像要漲。”小劉從工位那邊探過腦袋，聲音壓得低，眼睛發光。
“再看看。”古小安說。他不想表現得太興奮，可他的腳已經在桌下一點一點地抖。他盤算著，如果能連漲三天，他就先出一半。如果漲五天，就清倉。他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過了兩遍，像給自己下了一道聖旨。可這聖旨還沒有寫完，指數就開始往下掉了。
紅色的數字變綠。古小安的笑容還在臉上，肌肉卻已經僵了。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那點幻想被一根綠柱打碎，像有人用錘子敲在玻璃上。他的腳不抖了，整個人都涼下來。小劉也縮了回去，工位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“又是個坑。”小劉過了一會兒發來訊息。古小安沒回。他點開分時圖，看那根白線一點點往下爬，像在嘲笑他剛才的天真。他按住額頭，指尖冰涼。真該賣了。昨天就該賣了。現在賣也還行。他拿起手機，開啟賣出介面。輸價格的時候，他看見下方盤口有人掛出大買單。他手一停。有人在接。他跟自己說：等一下，看收盤。收盤要是跌破那個位置，我明天一定賣。
收盤沒有破。也沒漲回來。就橫在那兒，像在等他做決定。古小安把手機放下，長出了一口氣。今天又沒賣。明天呢？他也不知道。
第三天，指數又漲。古小安的心又跟著飄。他像一隻被風吹來吹去的氣球，漲一點就往上竄，跌一點就往下墜。他明明清楚自己在被市場耍，可就是管不住。他的手指一天要在買賣鍵之間來回十幾趟，有時候只差一點點就按下去了。可最終什麼也沒做。他覺得自己像被定在手機螢幕裡了，進出不得，像溺水的人抓著一根浮木。浮木是爛的，但好歹還漂著。
“你這幾天到底想幹嘛？”小劉終於忍不住了。中午吃飯，他把餐盤往桌上一摔，“你要賣就賣，要買就買。天天在那兒抖，我看著都難受。”
古小安苦笑了一下：“我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你這就是又想當勇士，又想當逃兵。”小劉用筷子戳著米飯，聲音又衝又急，“哪有這麼好的事？你想抄底，又怕套。你想割肉，又怕飛。你咋不想想，天底下誰不是這麼過來的？你以為就你難？”他越說越激動，眼睛都紅了，像在說古小安，也像在說自己。
古小安沒接話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放在桌沿上，像兩片發黃的葉子。他慢慢地說：“小劉，我腦子裡天天像有兩個人在打架。一個說賣了吧，再不賣就完了。另一個說別動，你剛見過阿強，賣了就什麼都沒了。兩個都兇。我誰都不敢聽。”
“那你聽誰的？”小劉瞪著他，“總得有個準主意。你這樣拖下去，不死才怪！”
古小安張了張嘴，又合上。他也不知道該聽誰的。他只知道，自己還沒到非賣不可的時候。也許明天就反彈了。也許下週就反轉了。也許那個所謂的“底”就在眼前，再熬一熬就過去了。這些“也許”像一床破棉被，雖然漏風，可半夜裡總忍不住往身上裹。
晚上回到家裡，他坐在那個已經坐了無數遍的沙發裡。手機亮著，交易軟體開著。買賣鍵並排躺在那兒，像兩個小棺材。他手指懸在中間，上上下下。窗外有雨，風把雨絲甩在玻璃上，像有人從外面撒沙子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不是在等一個答案。他是在等一個替自己做決定的人。可這個人一直沒來。老周不會替他按，小劉不會替他按。蘇小婉早就不管他了。母親還不知道。他自己呢？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。
他把手機螢幕按滅，房間沉進黑暗。雨聲更大了。他閉著眼，像坐在一條沒有槳的小船上，被水推著，慢慢往下游漂。漂到哪兒，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明天太陽出來，他還會開啟那個軟體。還會在買和賣之間，再撕扯一遍。日復一日，直到把自己撕成兩半。或者，直到那個答案自己找上門來。他只能等。像等一場不知何時落下的刀。刀懸在頭頂，風一吹，就叮叮噹噹地響。他不敢抬頭。他怕一抬頭，就看見那刀已經下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