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裡吵到半夜,最後也沒個準話。有人說去,有人說不去,有人說去了也白去。阿超在語音裡吼了一嗓子:“都他媽別廢話了,明天能來的,九點前到派出所門口。怕被老婆知道的,就別來。”古小安躺在那張空了一半的床上,聽完這條語音,把手機反扣在胸口。外面風還在刮,樓下的電動車被吹得報警器響一聲停一聲。他睡不著。但他知道,明天他得去。
凌晨四點多,他起來上了趟廁所。客廳冷得像冰窖。他光腳踩過地板,涼得腳心發麻。回到床上,拉過被子矇住頭。被套有股潮氣,像捂了很久沒晾。他眯著眼,腦子裡全是阿超那條語音,聲音又衝又幹,像砂紙磨過鐵皮。
天剛亮,他就出門了。
派出所門口冷清得很,鐵門半掩著。風從街口直直地貫過來,像一把看不見的掃帚,把落葉和塑膠袋一齊往人身上推。古小安縮在牆根,點了根菸,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著。他吸了一口,把煙夾在手指間,也不怎麼抽,就看著它慢慢燒。菸灰快掉下來的工夫,阿超來了。黑棉襖,領子豎著,嘴裡還在嚼一個包子。他看見古小安,三兩步跨上臺階,把手裡的塑膠袋往欄杆上一放:“吃不吃?肉的。”古小安搖搖頭。阿超也不客氣,自己又抓了一個,幾口吞下去。
“昨晚我差點跟我物件吵起來。”阿超嚼著包子,聲音含含糊糊,眼睛卻亮得嚇人,“她問我去幹嘛。我說去要錢。她說你要得回來嗎。古哥,你知道嗎,我被她一句話頂得飯都吃不下。我不甘心。憑什麼啊?憑什麼那孫子還在開直播收人,我們像做賊一樣大清早蹲在派出所門口?”
“別吼。”古小安低聲說,“省點力氣,進去再講。”
陸續又來了三個。老貓到的時候,還帶了半瓶礦泉水,一口沒喝。大劉縮著脖子,手插在口袋裡,眼睛下面兩團青。還有個叫小周的,瘦高個子,戴副眼鏡,話很少,見人就點頭。五個男人站在那兒,像一捆被風吹到牆根下的枯枝。沒人想開口說第一句。
進去之後,接待視窗的輔警遞了張登記表。阿超搶著要填,筆在紙上戳得沙沙響。古小安看見他寫字時手腕都在抖。老貓低頭看了一眼,低聲說:“地址填仔細點。他公司那個註冊地,我昨晚又核了一遍。”幾個人輪流做筆錄。古小安坐在最邊上,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,聽阿超在裡面跟民警講。阿超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,忽高忽低,像在跟誰吵架。他不停重複:“他收了我一萬二!他踢了我!他不回我訊息!這不是騙是什麼?”民警中間勸了幾次,讓他“別激動”。
輪到古小安。他走進去,對面是位中年民警。桌上茶缸冒著熱氣,電腦螢幕還停在上一個人的筆錄頁。古小安坐下,把手機掏出來,點開群聊記錄,推給民警看。民警翻了翻,還給他。然後照例問:“他有沒有明確說,保證你賺百分之多少?”
古小安嘴唇動了一下。他想起牛老師在群裡喊“大肉”,喊“黃金坑”,喊“聽我的就完了”。那些話當時像一針針興奮劑。現在讓他複述,卻輕得像放了一個接一個的屁。他只能乾巴巴地說:“他沒說保證。但他說會翻倍。說大方向不變。說別怕。”
民警點點頭,在電腦上敲了幾下。又抬頭問:“有沒有簽過什麼協議?裡面怎麼寫的,你仔細看過沒有?”
古小安把手裡的電子協議調出來。那些字小得像蟻腿。他點了兩下,放大。最後兩行白紙黑字,圈得整整齊齊。民警掃了一眼,靠在椅背上,說:“人家寫得很清楚啊。費用不退,盈虧自負。”古小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:“但他是騙子。他根本就不炒股。他天天喊我們買,他自己不買。他收錢建群,就是讓我們接盤!”民警沉默了幾秒。他伸手拿過茶杯,喝了一口,像在等古小安自己把情緒穩下來。然後他慢慢說:“你有證據嗎?證明他從不持倉?證明他跟盤方有利益輸送?你手裡有資金流水嗎?有他收了錢不打任何服務的結果嗎?”
古小安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只有聊天截圖。只有幾張別人發過的學員反饋。他還把那些截圖放大了看,越看越像假的。可“像假的”沒用。他不能把“像”遞上去。他以為自己已經查得很清楚了。現在發現,那些查出來的東西,連一道門都推不開。
從問詢室出來,他看見阿超正靠在門邊,低頭擺弄手機。見他出來,阿超迎上來:“怎麼樣?”古小安沒說話,只搖了下頭。阿超的臉一下垮了。他猛地踢了一腳牆根,“咚”的一聲。值班室有人伸頭看了一眼。老貓拽了他一下:“別犯渾。”阿超甩開他,聲音像從胸腔裡撕出來的:“我早知道!我他媽早知道沒用!我交錢的時候是孫子,報案的時候又成傻子了!”他說著,眼睛紅得快要滴血。小周站在旁邊,低低說了句:“算了。能折騰的我們都折騰了。”阿超轉身衝他吼:“你放屁!你虧得少,你當然說算了!我他媽還欠著網貸呢!”
大廳瞬間安靜了。古小安看見小周臉漲得發紫,嘴唇哆嗦著,終究沒再說話。大劉把臉別到一邊。老貓蹲下去,從口袋裡摸煙,又想起這裡不能抽,把煙盒在掌心裡捏得咯吱響。古小安像被定在原地,腦子裡嗡嗡的。他不怪阿超。阿超只是把他不敢喊的話全喊了出來。他怪的是自己。怪自己當初太想賺錢,怪自己連那份協議都沒認真看完,怪自己把血汗錢轉給一個從沒見過面的人。到頭來,他跑來報什麼案?報一個連門都進不去的案。
走出派出所,天更陰了。風一陣一陣往衣領裡鑽。阿超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重又亂,像要把地磚跺碎。古小安走在最後。他聽見大劉在旁邊跟老貓說:“我先回了。回去還不知道怎麼跟家裡講。”老貓沒說話,只點了一下頭。大劉走了。小周也走了。門口很快就剩下他們三個。
阿超突然停住,站在街邊的花壇旁,背對著古小安和老貓。他抬起頭,用力吸了下鼻子。那一下很重,像要把什麼從鼻腔裡拽回去。古小安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阿超沒看他,過了好半天,才說:“古哥,你信不信?他明天直播,還是會有人給他交錢。”他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電線。古小安沒有接話。他知道,這是真的。那個直播間會照常開,彈幕照常滾,新粉照常喊“老師牛”。這個世界像一臺割草機,一茬一茬地轉。牛老師只是那個推機器的人。他們這些人,都是被割倒在地的草。有的還能再長,有的就枯了。
古小安望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。車窗玻璃反射著灰白的天光,一閃而過,像一長串睜不開的眼。他忽然覺得腿很沉。不只是腿,整個人都往下墜。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一點點抽走了。不是力氣,不是希望。是他很久以來最在乎的那點體面。現在它碎了,碎得連渣都找不到。他在這裡站了那麼久,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。沒人知道他虧了幾萬,沒了家庭,耗了大半年,最後像條敗狗一樣站在派出所門口。他慢慢把煙盒摸出來,裡面只剩最後一根。他點上,吸了一口。煙是苦的,風是硬的。他忽然覺得很累。累得想直接躺在花壇邊上,睡它個三天三夜。可他知道,天還會黑,明天還會來。他還是要回去。回到那間黑著燈的屋子。回到那個沒有蘇小婉和糖糖的家。回到那部裂了屏的手機旁邊,繼續活著。像什麼都沒發生,又像什麼都發生了。他只能活。哪怕只是剩著一口氣地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