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派出所回來，古小安在家裡躺了整整一天。什麼都沒吃。
窗簾拉著，臥室裡暗得像一口井。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沒電了，自動關機。他醒來時天已經黑了，屋裡黑得更徹底，像連空氣都沉了下去。他摸黑下床，踩到一隻襪子，差點滑倒。走到客廳，把手機充上電。螢幕黑了好幾秒，才跳出開機的白字。
充了百分之三，他就拔下來。通知一條條彈出來。他划過去。受害者群裡有幾條未讀。最後一條是阿超發的，就一句話：“那傻逼換平臺了。改名了。又在直播。”
古小安點進去。阿超發了個連結。他指尖停了停，還是按了下去。
跳轉很快。新平臺，新頭像，新名字。牛老師改成了“牛哥說市”。頭像換了一張，背景是塊電子大屏，紅紅綠綠的數字排成一片。古小安點進直播間。畫面亮起來。牛老師還穿著那件深色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頭髮吹得蓬鬆。身後多了塊白板，上面寫著“認知決定財富”。他正對著鏡頭笑，嘴張得很大。
“家人們，新來的先點關注。我每晚八點準時直播，帶你看清市場背後的真相。我知道最近很多人受傷了，但你要明白，不是市場不對，是你的方法不對。跟著我，我帶你重新站起來。”他說到後面，語速快起來，像在背一段排演過無數遍的詞。古小安把手機音量調低，屋子裡只剩那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。樓下的貓叫了一聲，又沒了。
他把直播掛在後臺，去倒了杯水。涼白開，有股鐵鏽味。他靠在廚房門口，慢慢喝。牛老師的聲音還在往外冒，什麼“主力洗盤”，什麼“散戶的認知差”。每一句都像從舊磁帶裡拖出來的。古小安忽然有點想笑。他吸了口氣，那笑從鼻子裡出來，很短，像一聲沒打出的噴嚏。他走回客廳，把直播劃掉。
然後他開啟那個受害者群。有人截了圖，把牛老師的新直播連結和收費標準貼了出來。入群費漲了。九千八。有人罵：“割完我們，又去割新韭菜。還漲價了！”阿超在後面跟了一條：“我他媽今晚就去他直播間連麥。他不同意，我就在公屏刷。能攔一個是一個。”古小安看到這兒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你攔得住嗎？”阿超沒回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發來一句：“攔不住也得攔。總不能看他繼續騙。”古小安把手機放下。他想起上次阿超在派出所門口的樣子，又想起那個新粉刷屏的夜晚。這個世界不缺信的人。你攔一個，還有十個。真正能讓人不跳的，只有他們自己。他以前也是那樣的人。誰攔他，他跟誰急。現在輪到他看別人跳了。他攔得住嗎？攔不住。他連自己都差點沒拉住。
他開啟關注列表。牛老師、兩個財經主播、一個天天喊“底部到了”的博主、還有幾個轉發“內幕訊息”的公眾號。他一口氣全刪了。手指點得飛快，像要把什麼從手機裡連根拔掉。刪到直播軟體時，他遲疑了幾秒。這個軟體他下了快一年。每天晚上八點，像等電視劇一樣等牛老師。現在就剩一個圖示，方方正正地躺在桌面上。他把它拖進刪除框。系統問：確定刪除？他點了確定。圖示抖了一下，沒了。手機螢幕空了一塊。他盯著那個空出來的地方，像看見自己身上少了塊毒瘡。
刪完之後，他仰面倒進沙發。頭很重，像灌了水。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忽然浮出老周的臉。老頭坐在那張舊桌子後面，端著茶杯，慢慢悠悠地說：“靠別人不如靠自己。”他當時聽了，只覺得是句空話。現在再想，那七個字像被茶水泡開了，一口一口往下嚥，苦得人清醒。他想起自己每次操作前，都在等牛老師發話。等一個連臉都沒見過的人，在螢幕那頭喊“買”。他把自己的錢、母親的錢、借來的錢，全押在那個聲音上。押完還要告訴自己，這是“學習”。學了個什麼？學會了接盤，學會了扛單，學會了騙家裡人。別的什麼也沒學會。
他坐起來，開啟購物軟體。搜了幾本書。他以前看過別人推薦，什麼“日本蠟燭圖”“股票作手回憶錄”。書名一個個排在螢幕上，像一摞很厚很舊的牆磚。他手指在上面點了幾下，又退出來。他不知道該從哪本看起。但他知道，不能再靠誰了。不想再過那種每晚蹲著等別人號令的日子。哪怕學得慢，哪怕最後也成不了什麼氣候。至少每一步都是自己的。虧了也認。錯了也認。至少不用再在深夜裡，為一個陌生人的一句話，把自己罵得體無完膚。
夜裡十一點多，阿超在群裡說：“我被拉黑了。那狗日的開了遮蔽。”有人回：“意料之中。”阿超發了一條長語音，古小安沒點開。他不用聽也知道。那裡面一定又是罵。罵騙子，罵運氣，罵自己。最後罵累了，可能還會說一句“老子明天開始不碰了”。古小安以前也常這樣。可天一亮，又點開那個熟悉的圖示。像什麼都忘了。
他把手機放去充電。自己走進衛生間。燈管閃了幾下才亮。他看見鏡子裡的臉。瘦。黑。鬍子拉碴。眼窩像被人按下去兩個淺坑。他盯著看了很久，忽然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：“你以後，別再把刀往別人手裡遞了。”聲音不大，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鏡子裡的嘴動了動，像答應了，又像沒答應。
他關了燈，回到床上。被子裡還是那股潮氣。他側過身，把臉埋在枕頭裡。枕頭冰涼。他知道，明天開始，沒有牛老師了。沒有直播間，沒有股吧，沒有那些“老師”。他只剩下自己。還有那些虧掉的錢，像一灘攤在屋裡的舊影子，一時半會兒散不掉。可至少，他不想再往那攤影子裡跳了。他得從那兒爬出去。哪怕先坐起來。哪怕只是靠著牆，喘口氣。他決定先喘這口氣。等天亮了，再去買那幾本書。今晚就算了。今晚他只想閉著眼，把那些聲音擋在門外。風在外面，雨還沒有下來。一切都還沒好，但有些東西，今晚正在他身體裡鬆動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也許就是一點認。認自己輸了。認自己蠢。認自己不能再這樣活。人只要肯認，就還有路。他慢慢合上眼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夢見股票。他夢見了一條很長的路，灰撲撲的，看不到頭。他一個人在路上走。沒有傘。也沒回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