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五傍晚，古小安拐進公司附近那家舊書店。店面夾在一家房產中介和一家彩票店中間，門頭被曬得發白，“新舊書刊”四個字缺了“書”字的右下角。他在金融投資那排架子前站了二十多分鐘，抽出來又塞回去，最後選了三本：一本講K線基礎，一本講均線和成交量的配合，還有一本專門拆解CD和KDJ指標。
收銀臺後面的老頭把三本書疊在一起，看了眼封面，抬頭瞥他：“炒股虧了吧。”
古小安沒應聲，手機掃碼付錢。
老頭慢慢把書裝進塑膠袋，說：“虧了才想起來看書，不算晚。就怕虧了連書都懶得翻。”
古小安提著袋子走出店門，路過彩票店時聽見裡頭有人在喊“今晚開什麼”，聲音混著煙味飄出來。他沒有轉頭。
回到出租屋，他沒開電腦。先把書桌清乾淨，菸灰缸洗乾淨，又從廚房找出來一把直尺和幾支鉛筆。檯燈開啟，三本書並排鋪在桌面上。他翻開第一本，第一頁寫著K線四要素：開盤價、最高價、最低價、收盤價。他用手指指著那行字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一遍。唸完，拿起鉛筆，在“最高價”下面畫了一道槓。
那晚他看到十二點。中間去廚房倒了兩次水，每次回來都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他對著手機上免費行情軟體的歷史K線圖，一根一根地認。陽線實體大，陰線帶長上影，十字星出現在急跌之後。他不懂的地方就用指關節在書頁邊角壓一下，折出個印子。十二點過一刻，他眼睛發澀，揉了揉，翻到第四十六頁。
第二天週六，他上午繼續看。書房朝北，光線不亮，檯燈白天也開著。他在本子上畫了幾根K線，標註“開盤價”“收盤價”，然後用直尺把均線一筆一筆連出來。五日均線、十日均線、二十日均線。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，像小時候抄生字。
週日晚上，他第一次把均線和CD調出來疊加在一隻票的歷史走勢上。紅色和綠色的柱子在螢幕下方交替，他把書翻到指標那一章，對照著看。書上說，金叉是快線上穿慢線，通常被視為買入訊號。他找了一隻股票，把近一年所有金叉出現的位置用手機截圖下來，一張一張對比後面的走勢。前三次金叉後確實都漲了一段。後面的五次，兩次小漲，三次直接破位下跌。
他放下手機，盯著窗外對面樓的燈光。
紙上的東西，放到真金白銀的盤面上，好像隔著一層玻璃。看得見，摸不著。
週一上班，小劉見他包裡露出半截書角，封皮上印著“基礎”兩個大字，當場笑出聲：“古哥，你這是要考證券從業資格啊？”
辦公室裡幾個人跟著樂。古小安把書塞回包裡，沒抬頭：“隨便看看。”
小劉不依不饒，湊過來說：“我告訴你，這些寫書的沒幾個真炒過股。寫出來的東西都是收盤以後挑著講的，你讓他實盤來一遍，褲衩都虧沒了。”
古小安開啟電腦，調出早盤競價：“先看看再說。”
小劉拍了下他後腦勺：“得，等你出師。”
接下來一週，古小安白天上班，晚上學習，雷打不動。他不再刷直播，不再翻股吧，手機裡那些財經APP刪得只剩下一個看行情的。每晚七點半吃完飯，把碗洗了，書房門一關。檯燈、直尺、鉛筆、本子、書，五樣東西擺好了才坐下。有時候學到一半會覺得客廳靜得過分，過去把窗戶開啟一條縫，讓外面的聲音滲進來一點。車流聲，樓下小孩跑過去的聲音，遠處工地傳來的金屬撞擊聲。這些聲音讓他覺得自己不是被關在一個盒子裡。
學到第八天，他已經能聽懂小劉偶爾嘴裡蹦出來的那些詞：放量滯漲、頂背離、均線壓制。他知道這些詞背後是什麼意思，也第一次看明白自己賬戶裡那堆持倉的周K線，早就全部跌破了二十週均線。他把這個發現記在本子上，旁邊寫了四個字：早就該死。
週四下午，蘇小婉發來一張照片。糖糖在紙上畫了一幅畫，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兩個小人，一大一小，中間用一根線連起來。蘇小婉只配了三個字：“給你看。”
古小安把照片放大，看見糖糖站在窗臺邊，手裡舉著畫，只露了半張臉，嘴角沾著一點果醬。他把手機放到桌上，繼續看書。過了五分鐘，又拿起來看了一眼，然後按滅了螢幕。
那天晚上他學得最久。把一隻股票近兩年的日K線調出來，從前往後一根一根翻。翻到急跌之後出現長下影線的位置，他停下來，在書上找“錘子線”的講解，對照著讀了三遍。讀完又翻回去，把後面走勢一格一格走完。有時候對，有時候錯。他把對的和錯的分開統計，寫在A4紙上。統計完發現，單獨用一根K線形態判斷漲跌，正確率還不如猜。
他把A4紙折起來，夾進書裡。
週五下班，小劉約他去吃燒烤，他推了。小劉說：“你現在活得跟個高中生似的，回家還得寫作業。”古小安笑了下，沒接話。回到家裡，他給老周發了條訊息：“周哥，我最近在看技術分析的書，想先把基本功補一補。”
過了十幾分鍾，老週迴了：“在看哪些書？”
古小安把三本書的書名打了過去。
老周問：“看到哪兒了？”
古小安說：“均線和CD剛看完。”
老周停了一會兒，回了一段：“先別急著學新的。把均線從日線到周線再到月線，各找十隻票，自己一根一根畫，畫完再看指標。三天後帶本子來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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