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下午兩點多，門鎖響了。
古小安正蹲在陽臺上擦地，手裡攥著抹布，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，整個人僵住了。鑰匙轉了一下沒開啟，又轉了一下，門推開了。蘇小婉站在門口，一手牽著糖糖，一手拎著一個帆布包，肩膀上還挎著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塑膠袋。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，頭髮紮在腦後，臉上沒化妝，嘴唇有些幹。
糖糖先跑進來，拖鞋還沒換，直接踩在地板上，跑到客廳中間停住了，回頭看了看蘇小婉，又看了看從陽臺走出來的古小安。她沒叫爸爸，也沒躲，就那麼站著，仰著頭看他。
古小安手裡的抹布還在滴水，滴在地板上，一滴一滴。他把抹布扔進水桶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，喉嚨動了一下，沒說出話。
蘇小婉把袋子放在鞋櫃上，彎腰給糖糖換了拖鞋，自己也換了。她站起來的時候，目光掃過客廳——茶几上攤著一張舊報紙，沙發靠墊歪著，餐桌上有一個空杯子，幾粒米粘在桌邊。她什麼都沒說，拎起袋子往臥室走，經過古小安身邊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糖糖，你去房間玩一會兒，媽媽跟爸爸說點事。”
糖糖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古小安，小跑進了臥室，門虛掩著。
客廳裡剩下他們兩個人。古小安站在陽臺門口，蘇小婉站在餐桌旁邊。中間隔著一張沙發，幾步路，但古小安覺得像隔著一條河。他等著她開口罵他，或者哭，或者摔東西。她什麼都沒做，拉開椅子坐下來，兩隻手擱在桌面上，手指交叉。
“坐。”她說。
古小安走過去，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。椅子拉開的時候颳了一下地板，聲音很刺耳。他坐下來，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，最後擱在膝蓋上，十根手指絞在一起。
蘇小婉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冬天的湖面，什麼情緒都凍在下面。古小安不敢跟她對視，目光落在她手指上——她的指甲剪得很短，指關節有些粗，是長期做家務的手。他記得以前她的手不是這樣的，以前她塗透明指甲油，手指又細又白。
“我就問你一句，”蘇小婉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你以後還炒嗎？”
古小安張了張嘴。他想說“不炒了”，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，又被他咽回去。他知道這句話他以前說過。漲的時候說過，跌的時候說過，虧錢的時候說過，回本的時候也說過。這三個字在他嘴裡已經不值錢了。
他低頭看著桌面，桌面上有一道圓珠筆劃出來的印子，是糖糖畫的。他的手指在那道印子上蹭了蹭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蘇小婉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，準備站起來。
“不炒了。”古小安說。
聲音不大，像從地底下擠出來的。他抬起頭看著蘇小婉，眼睛裡有東西在晃，但沒有掉下來。
蘇小婉盯著他的眼睛。她看得非常認真，像在審查一份檔案，每一個字都要核對。古小安沒有躲，迎著她的目光。兩個人就這麼看著，糖糖在臥室裡唱起了兒歌，聲音斷斷續續，跑調跑到很遠。
半晌，蘇小婉往後靠了一下，椅背吱呀響了一聲。
“我跟你說清楚，”她的聲音沉下來，比剛才更慢，更重，“我不是回來跟你過日子的。我回來，是看在糖糖的份上。你要還是以前那個樣子，我隨時可以走，下次走了就不會再回來。”
古小安的喉嚨動了一下，點了一下頭。
“我說條件，”蘇小婉伸出三根手指，一根一根掰開來，“第一，你把股票賬戶銷了。”
古小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。銷戶。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扯了一下，說不清是疼還是別的。那個賬戶他開了兩年多，裡面有過漲停的興奮，有過翻倍的狂喜，也有過割肉的劇痛。銷了，就什麼都沒了。
“第二，”蘇小婉的聲音沒有停，“工資卡從下個月開始交給我管。每個月我給你留兩千，吃飯坐車夠了。房貸我來扣，水電煤氣我來交。你那七萬多塊錢先放著不動，把同學的先還了，信用卡也還了。剩下多少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古小安的眉頭動了一下。兩千。他以前隨便一筆交易的手續費都不止這個數。他想說“兩千夠什麼”，想說“我也要應酬”，想說“我自己能管好”。這些話湧到嗓子眼，他抬頭看了蘇小婉一眼。
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，嘴唇起了皮。她的肩膀微微塌著，整個人繃著一股勁，像一根拉得太久的橡皮筋，隨時可能斷，但她還在撐著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，兩隻手一直絞在一起，手指關節發白。
古小安把那些話全嚥了回去。
“第三，”蘇小婉掰下第三根手指，“從今天起，你的手機我不查，你的電腦我也不看。但你不能再撒謊。大事小事，不要讓我最後一個知道。糖糖的事、錢的事、工作的事，你必須跟我說實話。一次撒謊——”
她沒說完，但古小安知道後面是什麼。一次撒謊，她就走。徹底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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