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不起。”他說。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,悶悶的,帶著水汽。
蘇小婉沒有動。她坐在對面,看著他寬厚的肩膀微微發抖。她攥緊了自己的手,指甲掐進掌心。她沒有過去抱他,也沒有說“沒事”。她就坐在那裡,等他抖完。
臥室門開了一條縫,糖糖探出半個腦袋。她看到了客廳裡的爸爸和媽媽,看到了爸爸埋著頭,肩膀在抖。她猶豫了兩秒鐘,推開門跑了出來,小拖鞋吧嗒吧嗒響,跑到古小安身邊,小手扯住他的袖子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古小安放下手。他的眼睛紅著,臉上有淚痕。糖糖看著他的臉,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的眼睛,奶聲奶氣地問:“爸爸你哭啦?”
古小安一把把糖糖抱起來,摟在懷裡,摟得很緊。糖糖的小下巴擱在他肩膀上,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。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臉,有股淡淡的兒童洗髮水的味道。古小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一滴一滴,落在糖糖的後背上。他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出聲,肩膀一聳一聳地抖。糖糖在他懷裡扭了一下,小聲說:“爸爸你輕點,你抱太緊了。”
他鬆開一點,但沒有放手。蘇小婉坐在對面,看著這一幕,眼睛也紅了。她偏過頭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,然後站起來,走到廚房,開啟水龍頭,接了一壺水,放到灶上。打火,燒水。
廚房裡傳來水壺咕嘟咕嘟的響聲。古小安抱著糖糖,慢慢止住了抖。他把臉埋在女兒的頭髮裡,吸了一口氣,又吸了一口氣。
蘇小婉從廚房走出來,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們。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她的手不再攥著了,放鬆地垂在身側。
“明天你去營業部,把戶銷了。”她說。
古小安抬起頭,看著她,點了一下頭。
“銷完回來,把你的工資卡給我。”蘇小婉繼續說,“這個月的生活費不用你管了,我身上還有一點。你先把同學的還了,信用卡明天就去銀行處理。”
“好。”他說。
“還有,”蘇小婉頓了頓,“你媽那邊,你自己想好怎麼說。瞞不了多久。”
古小安把糖糖放下來,糖糖跑去陽臺看水桶裡的抹布。他站起來,走到蘇小婉面前。他比她高一個頭,但此刻他微微彎著腰,像矮了半截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疲憊的、但依然清亮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都聽你的。”
蘇小婉看了他幾秒,轉身走進廚房。水開了,她把火關掉,把水灌進暖水瓶。熱氣騰起來,模糊了她的臉。古小安站在客廳裡,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發現她瘦了。那件牛仔外套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,肩膀的骨頭支著布料。她以前不這麼瘦的。
糖糖從陽臺跑回來,手裡拿著他剛才擦地的抹布,溼淋淋地舉著:“爸爸,這個還滴水。”
古小安接過來,擰乾,掛回水桶邊。他蹲下來,跟糖糖平視。糖糖的眼睛很大,像蘇小婉,黑眼珠亮亮的。
“糖糖,”他說,“爸爸以後天天在家陪你。”
糖糖歪了歪頭:“你不上班嗎?”
“上班。下班就回來。”
糖糖想了一下,點點頭,然後跑向廚房去找媽媽了。古小安蹲在地上,看著她們母女倆在廚房裡忙活,一個拿碗,一個拿筷子。暖水瓶的蓋子沒蓋嚴,一絲熱氣從縫隙裡升起來,在燈光下扭了一下,散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電腦桌旁邊。螢幕是黑的,電源線拔了,主機上落了一層薄灰。他伸手把螢幕轉過去,面朝牆壁。然後他回到客廳,坐在沙發上,聽著廚房裡碗筷碰撞的聲音,聽著糖糖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,聽著蘇小婉輕聲應著的聲音。
這些聲音他以前也聽過,但從沒覺得這麼滿。滿得像有人往他心裡倒了一杯熱水,從胸口一直暖到手指尖。他知道明天要去銷戶,後天要去銀行,大後天要給張磊和王博打電話。他知道母親那邊躲不過去,裁員的訊息還沒來,房貸還要還。他知道前面的路不輕鬆,一步一個坑。
但此刻,他坐在沙發上,廚房裡有人在燒水做飯,女兒在唱跑調的兒歌,妻子在喊他拿碗。他站起來,走進廚房,從碗櫃裡拿了三個碗。蘇小婉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繼續炒菜。糖糖抱著他的腿,仰頭說:“爸爸,我要用那個有貓咪的碗。”
“好。”他說。
他從碗櫃最裡面找出那個印著橘貓的碗,用水衝了衝,遞給糖糖。糖糖接過去,抱著碗跑向餐桌。古小安站在灶臺旁邊,看著鍋裡的青菜在油裡滋滋響。蘇小婉往鍋裡撒了一小撮鹽,翻了兩下,關了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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