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小安把身份證和銀行卡裝進褲兜，出門時蘇小婉正在廚房洗碗。她探出頭看了他一眼，什麼都沒說，目光落在他鼓起來的褲兜上，停了一秒，縮回去了。糖糖坐在地上玩積木，抬頭喊了聲“爸爸拜拜”。他應了一聲，在門口站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褲兜裡那兩張硬卡片，推門出去了。
樓道里一股炒菜油煙味，樓下有人炸辣椒，嗆得他打了個噴嚏。走到單元門口，陽光晃得他眯起眼。他抬手擋了一下，往小區大門方向走。腦子裡盤算著銷戶要帶的材料，填表，錢轉出來，戶一銷，乾淨。
走到小區門口那棵梧桐樹下，一個人正蹲著看地磚縫裡的野草。灰夾克，舊皮鞋，背微微弓著。
“周哥。”
老周直起腰，回頭看他。陽光從側面打過來，老周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的。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，在指間轉。
“出門？”
“嗯。去營業部。”
“營業部？”老周把煙夾在耳朵上，“幹什麼？”
“銷戶。”
老周看了他兩秒。他往路邊走了兩步，避開進出小區的人流，站在那輛落滿灰的白色轎車旁邊。古小安跟過去，褲兜裡的身份證和銀行卡硌著大腿。
“想好了？”老周問。
“想好了。”
老周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，在手裡折了一下，沒折斷。他看著馬路上一輛一輛過去的車，沉默了幾秒。古小安以為他會拍自己肩膀說“對，銷了好”。但老週轉過臉來，眼神比平時沉。
“先別急著銷。”
古小安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什麼？”
“我說，你先別急著銷戶。”老周把折彎的煙扔進垃圾桶，拍了拍手上的菸絲，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，“你現在的問題，是銷戶能解決的嗎？啊？你告訴我，你把戶銷了，你虧的那些錢就能回來了？你借的那些債就不用還了？你媽那八萬就有著落了？”
古小安被這幾句話砸得往後退了半步。老周平時說話從不大聲，這一嗓子吼出來，小區門口幾個路過的人都扭頭看。
“我答應我老婆了。”古小安聲音也上來了，脖子上的筋繃起來，“她讓我銷，我就銷。我不能再騙她了。”
“你答應她？你答應她的事多了去了！”老周往前逼近一步，手指頭幾乎戳到古小安胸口，“你當初還答應她好好過日子呢，你做到了嗎？你答應你媽那是養老錢，你保住了嗎？你答應張磊三個月還，你還了嗎？”
每一句都像巴掌扇在古小安臉上。他臉漲得通紅，嘴唇發抖，想反駁，嘴張開了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你現在銷戶，是因為你怕了。”老周的聲音低下來，但更狠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古小安耳朵裡釘，“你怕你老婆，你怕你自己，你怕那個交易軟體。你以為把賬戶關了你就不是你了？我告訴你，你關上這道門，你心裡那扇窗戶還開著呢。風一吹，你還是晃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麼辦！”古小安吼出來了。聲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他拳頭攥緊了，垂在身體兩側，整個胳膊都在抖，“我虧了十一萬！我媽的養老錢虧了一半！我老婆要跟我離婚！我工作可能保不住！我不銷戶我還能怎麼辦？你說！你說啊！”
他吼完最後一句，嗓子劈了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喘著粗氣。眼眶紅了，但沒掉眼淚。他瞪著老周，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狗。
老周沒躲。他就站在古小安面前，半米都不到，眼睛直直看著他。老周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兩粒燒紅了又冷下來的鐵珠子。
“你吼完了？”老周問。
古小安沒吭聲，胸口還在起伏。
“吼完了就聽我說。”老周的聲音緩下來，但那個緩裡面帶著一股更重的東西，“你虧錢，不是你運氣不好，不是你技術不行。是你心裡有個洞。那個洞，你用什麼方法都填不上。你學K線，你打板，你做價值投資，你做T——你哪一次不是覺得自己找到答案了？你哪一次不是興沖沖進去，灰溜溜出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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