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表機吐紙的聲音像鋸子在拉木頭，吱啦，吱啦。古小安蹲在地上撿掉出來的紙，撿一張看一眼，數字密密麻麻，有些他自己都認不出來是什麼時候買的。墨盒快乾了，字跡發灰，有幾頁糊成一團。他把能看清的按時間順序理好，厚厚一摞，抱起來放在餐桌上。桌面不夠大，他又把茶几也清出來，兩張桌子拼在一起，還是不夠。最後乾脆坐在地上，把紙攤了一地。
客廳地板涼，他坐久了屁股疼，換了個姿勢跪著，膝蓋壓著幾筆早年的交易。蘇小婉從臥室出來倒水，看到他跪在地上，滿屋子白花花的紙，腳步停住了。她端著杯子站在走廊口，沒出聲。古小安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去翻紙。她站了幾秒，轉身回臥室了，門沒關嚴，留了一條縫。
他從最早那筆開始看。一年多前，第一筆買入某隻票，兩千股。旁邊他當時用App自帶的筆記功能記過一句：“感覺要突破。”他拿紅筆在那句話下面劃了一道線，又打了個問號。突破了嗎？沒有。第二天就跌了。他割了。虧了三百多。他在旁邊寫：看感覺。
再往後翻。有一筆賺了八百多。他記得那天，收盤後他在陽臺站了十分鐘，風往臉上吹，他覺得自己開竅了。晚飯多吃了半碗。第二天他把那隻票的所有公告翻了一遍，越看越有信心，又加了一倍倉位。加完第三天就回調，他沒動。第四天繼續跌，他慌了，全賣了。前面賺的八百沒了，倒虧兩千多。他在那筆旁邊用黑筆寫了四個字：我懂個屁。
翻到中間一段，密密麻麻全是小交易。今天買明天賣，明天賣了後天又買回來。手續費那一欄，幾十幾十地扣。他拿紅筆把所有手續費加起來，寫了一個數字在空白處：2173。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幾秒，然後把筆尖戳在上面，戳出一個洞。兩千多塊錢的手續費，他交易了大半年，給券商送的。
再往後翻，有一筆他記得特別清楚。那天他連著賺了三天，自信心爆棚，覺得看什麼都是機會。收盤前十分鐘，他重倉買了一隻票，八成倉位。買完晚上他連飯都沒好好吃，一直在刷論壇，看有沒有利好訊息。第二天開盤高開一個點，衝高，他握著滑鼠沒動，心想“還能漲”。衝高後回落，他還是沒動，心想“正常回調”。收盤翻綠，他手心出汗。第三天低開三個點，他咬著牙扛，第四天又跌，他扛不住了，割在最低點。一筆虧了一萬六千多。他在那筆記錄旁邊用紅筆打了個星號，寫了兩個字：活該。
翻到天地板那一筆。趙一鳴教他的。買入那天封死漲停，晚上他對著螢幕傻笑，蘇小婉問他在笑什麼，他說“沒事”。第二天早盤繼續漲停，他浮盈十三個點。下午一點四十七分，巨量賣單砸開漲停板，分時線像被人從山頂推下來。他坐著沒動，手指擱在滑鼠上，指頭僵硬。從漲停到跌停，一天虧了十六個點。那筆記錄旁邊他當時畫了一個圈，現在看，圈還在。他拿紅筆在圈外面又描了一遍，描得很重，紙都快破了。
他把所有大虧的交易記錄挑出來，放在左邊。又把大虧之前的那幾筆小賺挑出來，放在右邊。然後他趴在地上，來回看。左邊一堆，右邊一堆。看著看著，他忽然伸手把右邊的紙往前推了推，和左邊的對齊。對齊之後，一條規律跳出來了。
每一筆大虧的左邊，緊挨著，都有一筆或幾筆小賺。賺完了，緊接著就是虧。他往後挪了挪屁股，又翻出中間一段的交易記錄。做T那段時間，小賺小虧交替，賺一百，虧兩百，賺五十，虧三百。手續費吞掉了一半利潤。再往前翻，價值投資那一段，買入白馬股之後橫盤兩週，他天天看財報，越看越覺得好，補了一次倉。補完第三週，業績預告不及預期，股價大跌。一筆虧掉將近兩萬。
他坐直身體，靠著沙發底座，兩隻手撐在地上，仰頭看著天花板。白熾燈的光打下來，晃得他眼睛發酸。他閉了一會兒眼，再睜開的時候，蘇小婉站在他旁邊，手裡端著一杯水。她低頭看著滿地滿桌的紙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麼。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擱，水濺出來幾滴，落在紙上。
“你打算在地上坐一天？”她問。
“我在看東西。”
“看什麼？”
古小安指了指左邊那堆紙，又指了指右邊那堆。“這些，是我賺的。這些，是我虧的。我賺的加起來沒有虧的一個零頭多。”
蘇小婉蹲下來，拿起左邊最上面那張看了看。一筆小賺，一千多。她又拿起右邊最上面那張，一眼掃到那個數字——一萬六千多。她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過去，像在確認這個數字是不是印錯了。然後她把紙放回去，站起來。
“你以前跟我說，虧了會賺回來的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平得有些冷，“你說的賺回來，就是賺一千虧一萬？”
古小安仰頭看著她。她的下巴繃著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他以前最怕她這種表情，這是她忍著不罵人的樣子。
“我以前沒看。”他說，聲音有些乾啞，“我以前只看賬戶總盈虧，從來不看這些。我覺得看這些沒用，看了難受。今天看了。”
“看了怎麼樣？”蘇小婉問，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了太久的東西，“看出什麼來了？”
古小安低下頭，看著地上那兩張紙。一張賺一千，一張虧一萬六。他把兩張紙拿起來，舉到她面前。
“看出我不是在炒股。我是在賭。”
蘇小婉的眼睛眨了一下。她沒說話。
“我每次賺一點，就覺得自己行了，加倉。加了倉，虧了，扛。扛不住，割。割完換個方法，又覺得自己行了。”他把那兩張紙放在地上，拍了拍，“你看，賺的那張後面緊跟著虧的。我就這麼迴圈。一圈一圈，把自己轉暈了。”
蘇小婉看著地上那些紙，看了很久。客廳裡很安靜，冰箱嗡了一聲又停了。糖糖在臥室睡覺，門縫裡透出一點光。她慢慢蹲下來，和他面對面，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膝蓋。
“那你現在知道自己錯了？”她問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帶著一絲沙啞。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還有一部分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