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現在賬戶裡還有九千多。別急著回本。練熟了再說。練到什麼時候算熟?”
古小安搖頭。
“練到你止損的時候不嘆氣了。”老周說,“什麼時候止損跟出門買棵白菜一樣平常,你就差不多了。”
古小安推門出去,樓道里燈亮了。他下到一樓,外面起了風,梧桐樹的枯枝在頭頂晃來晃去。他往家走,路過小區門口的包子鋪,買了四個包子,用紙袋兜著。到家的時候蘇小婉正在給糖糖扎辮子。糖糖聽見門響就喊“爸爸回來了”,從椅子上蹦下來跑過來抱他的腿。
古小安把包子放在桌上,蹲下來把糖糖抱起來,又走到蘇小婉面前。蘇小婉手上還拿著橡皮筋,看著他走過來,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今天又虧了。”他說。
蘇小婉的表情沒變,但手指攥緊了橡皮筋。“多少?”
“二百五。”
“二百五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古小安從兜裡把本子掏出來,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“你看看。”
蘇小婉低頭看本子,手指鬆開了橡皮筋,翻開封面。她看了很久,比昨天還久。古小安抱著糖糖站在旁邊,沒催她。糖糖伸手夠他的本子,他側了側身沒讓她夠著。蘇小婉翻到最後那頁,看到那行“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脫了”,停了幾秒。她合上本子,抬頭看他。
“以前你虧了錢,回來臉色跟鍋底一樣,我問你還不說。我問一句你頂一句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扎著東西,“今天你虧了錢,倒主動給我看了。”
“因為以前虧了不知道怎麼辦。現在知道。”
蘇小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她低下頭,把橡皮筋套回手腕上,繼續給糖糖扎辮子。扎到一半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如果早這樣多好。”
古小安把糖糖放下來,走到她身後。他看著她手指繞橡皮筋的動作,她的頭髮又垂下來擋住了臉。
“現在也不晚。”他說。
蘇小婉的手停了一拍。她沒有接話,但也沒有反駁。她把辮子紮好,拍了拍糖糖的背說去玩吧。糖糖跑開了。蘇小婉轉過身,看了他一眼,然後伸手把他襯衫領子翻好。
“吃飯。”她說。
晚飯後古小安去陽臺收衣服。天已經黑了,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著,遠處的寫字樓頂上有幾盞紅色的警示燈,一閃一閃的。他把晾乾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,糖糖的小襪子,蘇小婉的牛仔褲,自己的T恤。疊完最後一雙襪子,他站在陽臺上沒動。
蘇小婉走過來,手裡端著一杯熱水。她把杯子遞給他,自己靠在陽臺門框上。兩個人沒說話,就站著。風從北邊來,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往後飄。
“小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覺得,炒股就是跟別人鬥。跟莊家鬥,跟市場鬥,跟其他散戶鬥。今天止損的時候我才發現——我一直在跟自己鬥。”
蘇小婉沒接話。她把他疊好的那摞衣服抱起來,轉身往屋裡走。走到客廳中間,她停了一下,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。
“那你以後別跟自己鬥了。”
她進屋了。古小安站在陽臺上,手裡那杯熱水還冒著白氣。他看著樓下的路燈,看著遠處那棟寫字樓頂上一閃一閃的紅燈,又抬頭看了看天。天上沒有星星,雲層壓得很低,但他心裡那塊壓了太久的東西,好像鬆了一點。不是沒了,是鬆了。他把水喝完,杯子拿進廚房,洗了放在瀝水架上。
回到臥室,糖糖已經睡著了,蘇小婉側躺著,背對著他那側。古小安躺下來,把被子拉好。黑暗中他的手碰到蘇小婉的手,她沒有縮。兩個人就那麼躺著,手指挨著手指,沒握,但沒分開。窗外有隻夜鳥叫了一聲,又沒了。屋裡三個人,呼吸慢慢變得平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