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握住蘇小婉的手之後，古小安睡得出乎意料地沉。早上醒來的時候蘇小婉已經起了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床頭櫃上放著那杯水，杯底壓著一張紙條，上面是糖糖畫的——兩個大人中間牽著一個小人，畫得歪歪扭扭，但那個小人笑得很開。
古小安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。到了公司，屁股還沒坐熱，小劉的訊息就彈了出來。
“你看趙一鳴朋友圈了嗎？”
古小安回了個“沒”。過了幾秒，小劉直接截了圖甩過來。
趙一鳴的朋友圈連著三條，第一條是早上九點四十發的，配圖是一張交易軟體截圖，當日盈利四位數。第二條中午十二點，配文“上午操作完畢，下午喝茶”，底下幾張照片——一杯茶，一臺筆記本，窗外的城市天際線。第三條是昨晚深夜發的，只有一句話：“這個月的生活費又賺出來了。”
古小安往上翻了翻，發現趙一鳴最近每天都有更新，有時候一天兩三條。前天是“輕輕鬆鬆又一天”，大前天是“今天做了兩波，手感很好”，再往前是“賬戶最近有點快，得壓一壓”。底下評論區有人問“鳴哥帶帶我”，趙一鳴回了個抱拳的表情。
小劉又發來訊息：“聽說他把工作辭了，專職炒股。我前兩天在樓下碰到他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，走路帶風，皮鞋鋥亮。他說上個月賺了六萬多。六萬多，古哥，我虧五萬他賺六萬，人跟人真是沒法比。”
古小安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。他想起上次在公司樓梯間碰到趙一鳴時對方的樣子——瘦了一圈，眼圈發青，說“我現在想退也退不出來了”。那是什麼時候？不到兩個月。兩個月前虧六萬，兩個月後月賺六萬。這個跨度太大了。
他放下手機，開啟Excel繼續做表，但腦子裡一直轉著趙一鳴朋友圈裡的那張截圖。數字是真的。一天四位數，一個月六萬多，對趙一鳴來說是真的。但古小安想的不是這些數字，他想的是那張截圖裡的倉位——趙一鳴每次曬出來的持倉都是滿的，有時候還帶槓桿。賬戶里加在一起只夠買一隻票，一隻票佔了所有倉位。
中午休息的時候他給趙一鳴發了條訊息：“在忙嗎？有空出來喝杯咖啡。”
趙一鳴回得很快：“行啊，下午收盤後，你公司樓下那個咖啡店。”
下午三點半，古小安到的時候趙一鳴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休閒西裝，裡面是黑色圓領T恤，手腕上多了一塊表，古小安認不出牌子，但錶盤在燈光下閃著很新的光。他面前擺著一杯冰美式，杯子旁邊擱著一部最新款的摺疊屏手機，螢幕展開著，上面是行情介面。
“古哥！”趙一鳴站起來招手，聲音大得讓旁邊兩桌人都回頭看了一眼。他拍了拍古小安的肩膀，手掌厚實，拍得用力，“坐坐坐，我請你。”
古小安坐下來。趙一鳴把摺疊屏手機合上放在一邊，兩隻手攤開放在桌上，像在展示什麼。他胖了一點，臉上有肉了，顴骨沒之前那麼突，皮膚也白了——不像以前天天坐辦公室那種蒼白，是休息好了、吃好了的那種白。
“最近怎麼樣？”古小安問。
“挺好挺好。”趙一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冰塊在杯子裡撞得嘩啦響，“上個月開始全職做了，比上班強多了。上班一個月到手萬把塊，累死累活。現在行情好，一天有時候就頂一個月。”
他說“一天有時候就頂一個月”的時候，聲音壓低了半度，但眼睛亮了一下，像點了一盞小燈。他身子往前傾，胳膊肘撐在桌上，湊近了些。
“我跟你說，最近在做代客理財。幾個朋友的朋友，託我幫他們操作。本金加一起差不多六十萬，說好了盈利五五分。”
古小安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代客理財？”
“嗯。反正行情好，他們自己也不會做，放銀行利息才多少。我幫他們做，賺了分我一半，虧了我擔著——當然不可能虧，我設了止損的。”
“你的止損多少？”
“不設固定止損，看情況。有時候破位就走，有時候扛一扛。”趙一鳴擺了擺手，像在趕一隻蒼蠅，“古哥你不知道，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打板老炸，現在市場情緒好，封板率高，我研究了一套新的模式，勝率很高。”
古小安看著趙一鳴的眼睛。那裡面有光——一種他很熟悉的光，像一團火在燒，燒得人渾身發燙，覺得什麼都攔不住自己。他見過這種光。在鏡子裡見過，在阿強臉上見過，在小劉臉上也見過。每次看到這種光，後面跟著的都是同一個結局。
“趙一鳴，”古小安把杯子放下，“代客理財有風險。賺了怎麼都好說，虧了呢？人家的錢，你擔得起嗎？”
趙一鳴的笑容沒變。他往後靠了靠，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，像在彈鋼琴。
“古哥，我知道你謹慎。老周那套我聽小劉說了，活得久、別大虧、複利。這些道理我都懂。但行情來了你不抓住，那什麼時候抓？熊市嗎？”他又往前湊了湊，聲音放低了，但語氣往上揚，“現在一天能賺以前一個月的錢，我為什麼要慢慢來？趁行情好多賺點，等行情不好了再收手，不就完了嗎？”
“行情什麼時候不好，你知道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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