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強苦笑了一下，嘴角扯起來又掉下去：“跟誰說？跟你？你那時候自己都顧不上。跟小劉？小劉比我還慘。跟我爸媽？他們種地的，一輩子攢了那點錢，我開不了口。”
他的聲音開始抖。手也在抖，抖得古小安的手腕也跟著輕輕晃。
“古哥，我真的撐不下去了。電話一天打二十幾個，我手機不敢開聲音。昨天有個人來敲門，我沒敢開。我在門後面蹲了半個多小時，腿都麻了，他踹了兩腳門才走。”
他伸出手抓住古小安的手腕。那隻手很涼，指頭硌人，力氣卻大得驚人，像溺水的人抓到什麼東西就死也不放。
“你說我怎麼辦？我還能怎麼辦？”他的聲音突然又拔高，帶著一種近乎嘶吼的東西，“我他媽就是想賺回來！我錯哪了？我每天研究到半夜，覆盤復到眼睛疼，我錯哪了？那破票它憑什麼跌？憑什麼就我買的時候跌？”
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，喘了幾口氣，那股勁又洩了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下去。他鬆開古小安的手腕，低下頭，聲音碎在喉嚨裡：“我知道我錯了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古小安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他認得——不是悔，是怕。是那種天塌下來、底下沒有人接的怕。他自己也怕過。去年冬天，他虧得最厲害的那陣子，也在網上搜過“信用貸”“網貸秒批”，手指懸在申請按鈕上面停了很久。最後沒點下去，是因為蘇小婉那天晚上做了他愛吃的紅燒肉，糖糖拿著勺子在桌上敲，喊“爸爸吃飯”。他關了電腦，去吃飯了。
那一步沒跨出去，靠的不是他自己。是老周在小區門口攔住他，是蘇小婉帶著糖糖回來，是那張債務清單上母親的八萬養老錢像一根繩子把他拽住了。阿強沒有這根繩子。
古小安從口袋裡掏出蘇小婉給他的那三百，又翻了翻錢包，裡面還有兩百多。他把五百多塊錢全掏出來，放在阿強手心裡。阿強低頭看著那幾張票子，手指蜷了一下，攥住了。攥得很緊，像怕它們飛了。
“先吃飯。”古小安說。他掏出手機叫了份外賣，又看了看阿強桌上那兩個空酒瓶，把瓶子收起來放到門外去了。
外賣到了之後阿強坐在床邊吃。他吃得很急，筷子夾著米飯往嘴裡扒，菜都來不及夾。吃了半碗，他的速度慢下來，肩膀開始一抽一抽的。他放下筷子，兩隻手捂住臉，從指縫裡漏出來的聲音悶悶的，壓在喉嚨底下，像怕被隔壁聽見。
古小安坐在旁邊的塑膠凳上，看著阿強弓著的後背。那後背一聳一聳的，脊椎骨一節一節突出來，撐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袖衫。他想說點什麼，但嘴唇動了動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說什麼呢？“會好的”？“別想不開”？這些話說出來輕飄飄的，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阿強哭了很久。古小安就坐著等。後來阿強的哭聲慢慢停了，他去陽臺上用涼水洗了把臉，回來坐在床上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古哥，你走吧。錢我以後還你。”
“你先把你爸媽那邊穩住。高利貸的事，想想辦法。”
阿強點了下頭，幅度很小。古小安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。
走出阿強住處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。城中村的巷子裡亮著幾盞昏黃的路燈，空氣裡瀰漫著煤爐的味道。古小安站在巷口，回頭看了一眼阿強那棟樓。三樓的窗戶亮著那盞白熾燈，阿強的影子映在窗簾上，一動不動。
他想起自己也曾離這樣的深淵只有一步之遙。要不是老周，要不是蘇小婉和糖糖，他可能比阿強更慘。這個念頭像一根冰涼的針，從後脖子扎進去，一直涼到腳底。
公交末班車從遠處亮著燈開過來。他上了車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的城中村一點一點變小，最後融進夜色裡。
到家快十一點。客廳燈亮著，蘇小婉靠在沙發上等他，糖糖已經睡了。她看他進門，站起來走過來，沒問阿強怎麼樣，只看了看他的臉。
“餓不餓？給你熱碗湯。”
古小安搖頭。他脫了外套，坐在沙發上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盯著茶几上的杯子。蘇小婉在他旁邊坐下來，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“阿強……就是那個群裡曬收益的？”她問。
“嗯。賺的時候曬，虧的時候扛。扛不住了就借，借了又虧。”古小安的聲音很平，但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，“他現在欠了十五萬，高利貸上門了。”
蘇小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把錢給他了？”
“五百多。”
“夠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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