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為大多數人不想學習，只想跟單。不想慢慢變富，只想一夜翻身。”老周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，“騙子就是利用這種心理。你想想，如果一個人告訴你，老老實實學三年，每年賺百分之二十，你聽得進去嗎？”
古小安想了想。三年前有人跟他說這話，他肯定覺得那人有病。一年百分之二十？一個月就賺回來了。
“聽不進去。”
“那你聽到‘翻倍’兩個字呢？”
古小安沒接話。他想起自己剛入市那陣子，小劉在群裡發了一條截圖，某個票三天漲了百分之三十。他盯著那根紅色的線，眼睛發熱，心跳加速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我也要。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充了五萬塊進去。後來五萬變三萬，三萬變兩萬，兩萬變一萬。他像被什麼東西摁在水裡，越掙扎沉得越快。
“翻倍。”老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“這兩個字一出來，理性就關了。你腦子裡只剩下一個畫面——錢在漲，一直在漲。至於怎麼漲、為什麼漲、什麼時候跌，你全都不想看了。”
“騙子就靠這兩個字活著。”
古小安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。茶水已經涼了，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漬。他想起牛老師直播間裡那些彈幕，刷得密密麻麻的。有人喊“老師我跟你三個月了，終於回本了”，有人喊“老師今天買什麼”，有人喊“跟上節奏”。那些人裡面，有多少是託，有多少是真散戶。託在烘托氣氛，真散戶在被氣氛裹挾。真真假假攪在一起，沒人分得清。
“老周，”他抬起頭，“我怎麼才能不第二次上當？”
“你已經上過一次了。上過一次的人，按理說不會再上。但前提是——”老周豎起一根手指，“你得承認自己當初為什麼上。不是因為牛老師多高明，是因為你貪。你貪，他才有縫可鑽。你把這個縫堵上了，他就鑽不進來了。”
古小安把這句話嚼了兩遍。貪。他以前總覺得“貪”是個很難聽的詞，不願意往自己身上安。他想翻本，想賺錢，想讓蘇小婉和糖糖過好日子，這怎麼能叫貪呢？但現在他認了。想快速翻本，想不勞而獲，想跟著別人喊單就賺錢，就是貪。貪本身不丟人，不認才丟人。
“我回去把這幾條寫下來。”他說。
“寫下來貼在牆上。”老周把魚竿拿起來，在手裡掂了掂，“你那個小本子，情緒日記，後面加一頁。把這幾條抄上去。哪天有人跟你說‘高收益低風險’，你先翻到那一頁看一眼。”
古小安點頭。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在備忘錄裡打了幾行字：曬收益不曬全貌；永遠模稜兩可；收會員費賣課程喊單；飢餓營銷名額有限；內部訊息當誘餌。打到一半他停下來，抬頭看老周。
“還有別的嗎？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有一條。”他把魚竿靠在牆邊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“騙子最怕你問一個問題。”
“什麼問題？”
“交易記錄。完整的交易記錄。從開戶到現在，每一筆買賣、每一筆盈虧、持倉成本、最大回撤。你把這個要過來看，百分之九十九的騙子拿不出來。”
古小安愣了一下。他從來沒有問牛老師要過完整交易記錄。他看到的都是牛老師挑出來的一張張截圖，紅彤彤的，漂亮得很。他從沒想過要看全貌。因為全貌不好看。
“我以前沒想過要問。”
“你以前不想看。你只想看好看的。”老周端起茶壺給他續上水，熱水衝進杯子裡，茶葉翻了個身浮上來，“就跟你看自己賬戶一樣。賺的時候天天看，虧的時候把軟體卸了。對不對？”
古小安笑了一下。老周說得一點沒錯。虧得最厲害那陣子，他連交易軟體都不想開啟，開啟也只看總資產那一欄，不敢看持倉明細。
從老周家出來已經快中午了。太陽從雲層裡露了個臉，照在巷子裡的積水上，亮晃晃的。古小安走在路上，把手機備忘錄裡那幾行字翻來覆去地看。走到小區門口時，他拐進了一家文具店，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。藍色的封皮，比情緒日記那本小一點，可以揣在口袋裡。
回到家，蘇小婉在廚房煮麵。糖糖在客廳看動畫片。古小安在餐桌前坐下來，翻開新筆記本的第一頁。他用黑筆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，字比平時大了一些：
**凡承諾高收益者，皆是騙局。**
寫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。筆尖在“高收益”三個字上停了停，又移開。下面他又添了一行小字：如果有人說你跟著他一年能翻倍，先想想他為什麼要把這個好事告訴你。
蘇小婉端著面出來，路過他身後，低頭看了一眼。她沒說話，把面放在桌上，筷子擱在碗沿上。然後她坐到他旁邊，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第一頁，看了看那行字。看了一會兒，她把本子合上，推回他面前。
“抄一份給我。”她說，“我放錢包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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