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藍色筆記本在古小安外套口袋裡揣了三天，第四天早上他把它掏出來放在餐桌上，旁邊攤著情緒日記。兩本並排擺著，一本是記錄情緒的，一本是記錄騙局的，他發現一件事——騙局那本越來越薄，情緒這本越來越厚，但情緒這本寫得越來越潦草。
他翻到最近幾頁。“手不抖”“猶豫”“平穩”“有點悶”——這些詞他寫的時候知道什麼意思，現在再看，像隔了一層霧。上週三寫著“想追一隻票，忍住了”，忍了多久？怎麼忍的？忍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？全沒記。光寫個結果，等於什麼都沒寫。
蘇小婉端了碗粥過來，看他盯著本子發呆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這日誌寫得不行。記了跟沒記一樣。”
蘇小婉坐下來喝粥，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她說：“那你記細點。”
“怎麼細？”
“你以前虧錢的時候，不也天天寫‘虧了’‘又虧了’？後來不就知道為什麼虧了？”
古小安看了她一眼。她說得隨意，像在說一件家務事，但方向是對的。他把粥喝完，拿起筆，在空白頁上重新畫了一張表。表頭分六欄：日期、睡眠、工作壓力、家庭關係、天氣、交易情緒。每一欄下面留了空行。畫完之後他看著這張表，覺得還不夠，又在最後添了一欄：其他。用來記那些不屬於前五項的東西——小劉的訊息、刷到的新聞、朋友圈裡誰曬了收益。
畫完他拍了張照，發給老周。老週迴了一個字：好。
週一是第一次正式用新表。古小安早上六點半被鬧鐘叫醒，睡了七個小時，半夜醒過一次。他在“睡眠”欄寫“七小時，醒一次”。到公司，經理臨時通知要出加急報表，中午之前交。他忙得沒顧上看行情，中午吃飯的時候在“工作壓力”欄寫“高，被催表”。下午收盤前看了一眼賬戶，兩隻票一隻平一隻微跌，沒到操作位置。他在“交易情緒”欄寫“平穩，沒有想操作的衝動”。天氣那一欄寫了“陰，沒下雨”。
週二晚上糖糖鬧覺，折騰到十一點半才睡。古小安睡了六個小時出頭，早上起來頭沉，像頂著一層棉花。中午和同事因為報表資料吵了兩句，不大，但心裡堵著一口氣，咽不下去。下午一點四十五分，一隻自選股突然拉了三個點。他盯著分時圖看了一會兒，手指點開交易軟體，買入介面彈出來，游標在價格欄裡閃。
就在要輸價格的時候，他瞥了一眼旁邊攤開的情緒日誌。睡眠六小時出頭，工作壓力高，天氣陰轉小雨，家庭關係欄寫著“糖糖鬧覺，蘇小婉沒睡好，早上沒怎麼說話”。他的手指從鍵盤上移開，退出了買入介面。在“交易情緒”欄寫：下午想追一隻異動票，點開了買入介面，看到日誌後停手。原因：睡眠不足加工作煩躁。寫完把手機扣在桌上，去茶水間接了杯熱水，一口一口喝完。
週三晚上和蘇小婉拌了幾句嘴。糖糖的興趣班，蘇小婉想報畫畫，他說再等等。蘇小婉說“你以前虧幾萬都不眨眼，給女兒報個班就等等”。這句話紮了他一下，不重，但扎得準。他沒回嘴，悶著去次臥睡了。週四早上他在“家庭關係”欄寫“昨晚不愉快，心裡悶”。然後開啟交易軟體看了一眼持倉。一隻票低開，往下走了一截，離他的止損位還差一個多點。他盯著盤面，手指擱在滑鼠上沒動。過了幾秒，他把情緒日誌翻開，看了一眼昨天的記錄。又把今天的“家庭關係”欄看了一遍。然後把交易軟體關了。十點半，那隻票繼續往下走，觸發了他的止損位。他重新開啟軟體，按規矩賣了，虧了七十多塊。雖然虧了錢，但他在日誌裡寫：情緒不好，但沒有亂操作。按規矩止損，虧得明白。
週五下雨。連著下了三天了。早上出門的時候雨點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的，褲腳濺溼了一截。古小安發現下雨天他特別不想動，連手機都不想掏。中午看了一眼大盤，綠著，成交量又縮了，沒什麼意思。下午收盤他翻了翻過去四天的日誌，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張折線圖。橫軸是日期，縱軸是“衝動指數”——他自己估的，從一到十。週一三點，週二八點，週三六點，週四九點，週五兩點。連起來，波峰在週二和週四，波谷在週一和週五。
他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。週二和週四的共同點是什麼？週二睡眠不足加工作壓力，週四和蘇小婉鬧彆扭。週一睡得好，週五下雨不想動。他把圖往旁邊挪了挪，又畫了一張。橫軸還是日期，縱軸換成“看盤次數”。週一三次，週二七次，週三五次，週四八次，週五兩次。兩根線幾乎重合。睡眠不好、心情煩躁的日子，看盤次數翻倍。下雨的日子，看盤次數最少。
他拿紅筆在圖上圈了兩個圈。一個圈在週二和週四的波峰上，一個圈在週一和週五的波谷上。兩個圈之間差了將近三倍。他在波峰旁邊寫了一行小字：情緒差→看盤多→手癢。在波谷旁邊寫了另一行：狀態好→不看盤→坐得住。
蘇小婉收拾完廚房走過來，站在他身後看那張圖。她看了很久，手指點在那個最高的波峰上。
“這是哪天？”
“週二。”
“那天怎麼了？”
“糖糖鬧覺，我沒睡好。中午跟同事吵了兩句。”
蘇小婉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，把那張圖轉到自己面前，低頭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做了一件古小安沒想到的事——她拿起筆，在“家庭關係”那一欄下面畫了一條線，線上下面寫了幾個字：“吵架後第二天，特別想操作。”
她寫完把筆放下，看著古小安。
“你以後要跟我吵架，”她說，“提前記一下。第二天別碰股票。”
古小安愣了一下，然後笑出來。蘇小婉沒笑，但嘴角動了一下，像在忍。她站起來，把椅子推回去，走到臥室門口又停下。
“你那個本子，封面給我看看。”
古小安把情緒日誌遞過去。蘇小婉翻到封面，上面還是空的。她把本子還給他，指了指封面：“寫一行字。每天進門先看一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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