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下午兩點四十分，公司茶水間。
古小安接完水正要走，銷售部的小陳從外面進來，一隻手舉著手機，螢幕幾乎懟到他臉上。小陳今年二十四，比古小安晚兩年進公司，頭髮梳得油亮，襯衫領子硬邦邦地撐著，走路帶風。
“古哥，你看！”小陳的聲音壓不住，茶水間裡另外兩個人轉頭看了一眼，“上週五我買的那個，今天又板了！兩連板！”
手機螢幕上是一根筆直向上的白線，封單紅得刺眼。小陳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，開啟交易記錄，買入價、持倉數量、浮動盈利，一樣一樣翻給古小安看。
“兩萬本金，兩天賺了四千多。”小陳把手機收回去，拍了拍古小安的肩膀，手掌拍得有點重，“我跟你說古哥，這波行情不能錯過。我把年終獎全投進去了，下個月準備加點槓桿。”
古小安端著杯子，水有點燙，熱氣撲在臉上。他看著小陳的眼睛，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，亮得很。那種亮他太熟悉了——去年他自己照鏡子的時候見過，阿強在群裡曬紅包的時候見過，趙一鳴穿著米白西裝走進咖啡店的時候也見過。
“你設止損了嗎？”古小安問。
“止損？”小陳笑了一聲，像是聽到什麼過時的詞，“古哥，連板票設什麼止損？開啟就一字，止損都來不及掛。就得趁行情好的時候滿倉幹，賺夠了再說。”
他說完端起杯子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：“對了古哥，你那個交易軟體還在用嗎？我看你最近都沒怎麼看了。要不我拉你進個群？我那個群裡有個老師特別準，上週推的五隻票四隻漲停。”
“不了。”
“行吧。”小陳聳了聳肩，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那頭。
古小安站在茶水間沒動。水杯裡的熱氣散了，水面恢復平靜。他把杯子放下，兩隻手撐在臺面上。小陳說的那些話像石子投進水裡，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。兩連板，四千多，年終獎全投，加槓桿。每一個詞都像一個鉤子，在他心裡某個地方一下一下地拽。
他回到工位。電腦螢幕上Excel還開著，資料停在游標那一行。他坐下來，手指放在鍵盤上，沒敲。腦子裡有兩個畫面在交替——一個是小陳螢幕上那根筆直向上的白線，一個是阿強蜷在床沿上哭的那雙紅眼睛。兩個畫面都真，都近。
手機在抽屜裡震了一下。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，是行情推送——自選股裡兩隻票同時異動，一隻漲了六個點，一隻衝上漲停。漲停的那隻他上週覆盤看過，底部橫了三週，但板塊不對，他沒寫進計劃表。
他的手指從抽屜裡滑到手機螢幕上，點開了交易軟體。輸入程式碼，分時圖彈出來，白線封在漲停價上，買一掛著鉅額封單。他盯著那個數字，胸口有什麼東西頂上來，堵著嗓子眼。腦子裡那個聲音又來了，比剛才更響：“再不買就進不去了。明天一字板，你連掛單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他點開了買入介面。游標在價格欄裡閃。手指移到買入鍵上方。
就在這時，走廊裡有人喊了一聲：“小陳！經理找你！”是小陳的部門同事，聲音從隔壁辦公室傳過來，穿過走廊，鑽進茶水間，鑽進古小安的耳朵裡。
古小安的手停住了。他想起小陳剛才拍他肩膀時的那股勁，想起小陳說“我那個老師特別準”時的表情。那個表情，那句話，那個拍肩膀的動作——跟他去年拍蘇小婉肩膀說“你就放心吧，我跟著牛老師做，穩賺”的時候一模一樣。後來他虧了十一萬，蘇小婉抱著糖糖回了孃家。
他的手指從買入鍵上移開。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，站起來，又去了茶水間。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，他倒掉，重新接了一杯熱水，站在窗邊。窗外天晴，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光，白晃晃的。他喝了一口水，燙，含在嘴裡等它涼。
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。兩點五十三分。他在心裡跟自己說：等半小時。半小時後再看。
回到工位，他把手機放進抽屜最裡面，用一沓報銷單壓住。然後開啟Excel，把剛才沒敲完的資料敲完。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有點重，但敲了幾行就順了。
兩點五十八分，小陳從經理辦公室出來，路過古小安工位，臉色不太好。古小安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小陳沒說話，快步走了過去。
三點整，收盤。古小安從抽屜裡拿出手機，翻到交易軟體看了一眼。那隻漲停的票在收盤前最後幾分鐘炸了板，最終收在漲四個點。從漲停板砸下來六個點，封單全吃了。他盯著那根上影線，心跳慢慢平下來。
三點半，他收拾東西準備下班，在電梯口碰到小陳。小陳臉色發白，手機攥在手裡，螢幕還亮著。
“炸了。”小陳的聲音有點啞，“我沒跑，明天要是低開，我這周白乾。”
古小安看著他。小陳的嘴角繃著，下巴上的肌肉在抖。他想說點什麼，想了想，只說了一句：“明天開盤再說。設好止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