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沒應聲,電梯來了,他一步跨進去,按了關門鍵。門合上之前古小安看到他低頭盯著手機,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跟剛才茶水間裡那個亮著眼睛拍他肩膀的人判若兩人。
晚上回家,蘇小婉在廚房炒菜,糖糖在客廳搭積木。古小安坐在餐桌前,翻開情緒日誌。他沒有馬上寫,而是坐了一會兒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茶水間小陳舉著手機懟到他臉上,那根筆直的白線,四千多塊,兩連板。他回到工位,點開交易軟體,手指懸在買入鍵上方。走廊裡有人喊小陳。他去接水。他等了半小時。漲停炸板。收盤剩四個點。小陳在電梯裡的臉。
他拿起筆,在“交易情緒”欄寫:下午想追漲停,手指已經放在買入鍵上。看到小陳的樣子,想到去年的自己。去茶水間待了十分鐘。收盤前漲停炸板。如果追進去,今天虧六個點。
最後一欄他寫:衝動是魔鬼,冷卻期是我的護身符。
寫完他合上日誌,把本子放進外套內側口袋。蘇小婉端著菜出來,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怎麼樣?”
“差點追高。”
“追了嗎?”
“沒有。等了半小時,那隻票炸板了。”
蘇小婉把菜放在桌上,拉開椅子坐下來。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,筷子頭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要是在外面呢?在路上,在超市,手機掏出來就能買。”
古小安想了想。“那也得等。我下午試了一下,把手機塞進抽屜最裡面,上面壓了一沓報銷單。想去拿,得先搬開報銷單。搬的時候就會想一下,自己到底在幹什麼。”
蘇小婉嚼著飯,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她說:“那個小陳,你覺得他能聽進去嗎?”
“聽不進去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還沒虧夠。”古小安端起碗,扒了一口飯,“我以前也聽不進去。你跟一個正在賺錢的人說風險,他覺得你嫉妒他。”
蘇小婉沒再問。她低頭吃飯,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,忽然說了一句:“你明天把那個冷卻期的規矩,再寫大一點,貼在你工位隔板上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糖糖睡了之後,古小安在情緒日誌的封面背面又加了一行字:盤中不操作,想買等收盤。他想了想,又在下面添了三個字:拉小陳。
寫完之後他把本子放在床頭櫃上,關了燈。黑暗中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又閃過那隻漲停的票。白線直直地往上衝,封單堆著,小陳的聲音在耳邊響:“這波行情不能錯過。”他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,把那些畫面壓下去。壓是壓住了,但他知道明天它們還會來。後天也會。每天都會。他要做的,就是每次都去接一杯水,等半小時,再等一天。
第二天早上到公司,他把交易軟體從手機主螢幕移到了最後一頁的資料夾裡,資料夾名字改成“收盤再看”。然後開啟Excel,第一行資料還沒敲完,手機震了一下,是行情推送。他沒看。
中午休息的時候小劉發來訊息:“古哥,你那個冷卻期真有用?我今天又追了一隻,虧了兩個點。”
古小安回:“有用。今天沒追。”
小劉回了一個“唉”字,後面跟著一段語音,點開是嘆息聲,拖得長長的。古小安把手機放下,沒再回。他知道小劉聽不進去。跟當初的自己一樣,也跟小陳一樣。不撞到南牆不會回頭。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自己別撞。
下午收盤前五分鐘,他從抽屜最裡面掏出手機,搬開那沓報銷單,翻到最後一頁的資料夾,點開交易軟體。持倉兩隻票,一隻微漲,一隻微跌,都沒到操作位置。他關掉軟體,把手機放回抽屜,重新壓上報銷單。起身去茶水間接水,路過走廊時看到小陳趴在工位上,臉埋在胳膊裡,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。古小安沒叫他,走過去,在茶水間窗邊站了一會兒。天色暗了,樓下路燈亮著,有人匆匆忙忙地走。
他想,今天又沒動手。沒動手就是進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