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小安把手機計算器按到發燙。
十萬，百分之十五，三十年，六百多萬。十萬，百分之十，五十年，一千多萬。他按了刪，刪了按，數字在螢幕上跳來跳去。後來他把本金改成了“1”，代表自己那一萬塊。百分之十五，三十年，螢幕上出來一個數：六十六萬。他又改成十年，四萬出頭。他盯著那個“四萬”看了半天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糖糖在客廳喊他吃飯，他應了一聲，沒動。六十六萬，看起來不少。可那是三十年。三十年以後他五十多歲，糖糖都出嫁了。他等得起嗎？就算等得起，這三十年裡每年穩定賺百分之十五，他能做到嗎？錢厚德做了二十多年才做到的事，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行？
吃飯的時候他話很少。蘇小婉給他碗裡夾了塊排骨，他啃了兩口就放下了。蘇小婉看了他一眼，沒問。糖糖拿筷子敲碗邊，被蘇小婉輕輕拍了一下手背。
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老周家。棋盤已經擺好了，老周坐在陽臺的小馬紮上擦棋子，一個一個擦，擦完正面翻過來擦背面。
“來了就坐。”老周頭也沒抬。
古小安坐下來，把黑棋拿到自己這邊。他走了個卒，老周跳馬。走了五六手，他忽然把棋子一擱。
“周叔，我昨天去聽了一個分享，算了幾筆賬。”
“什麼賬？”
“複利。十萬塊年化百分之十五，三十年六百多萬。年化百分之十，五十年一千多萬。”他聲音壓著，像怕說大聲了數字會跑掉，“我當時覺得太厲害了，晚上回去算了半天。可算完我就沒勁了。”
老周落了一步棋，沒接話。
“我本金就一萬，年化百分之十五，十年也才四萬。三十年才六十幾萬。可三十年啊，我得等到什麼時候？”古小安把心裡憋的話倒出來，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，“錢老師做得對，穩，長期，複利。可他是從兩萬八起步，前面幾年攢下來的本金越來越多，後面越滾越快。我呢？我一萬塊滾到兩萬，十年。兩萬滾到四萬，再十年。我等不起。”
老周把手裡的棋子放下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陽臺外面有隻麻雀落在欄杆上，歪著頭看他們。
“誰讓你做純價值投資了？”老周說。
古小安愣了一下。
“錢厚德做價值，是因為他本金夠了，時間也夠了。他扛得住三十年不動。你扛不住，我也不讓你扛。”老周用棋子點了點棋盤，“小資金有小資金的活法。你的本金小，輸不起時間，那就輸不起大虧。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拿三十年，是拿你能拿的週期——三天、五天、兩週。用波段，用趨勢，一波一波吃。每次賺得不多，但頻率夠，效率就上來了。”
古小安眨了眨眼：“那……這跟小賺即安衝突嗎？”
老周笑了一聲，把茶杯放下：“小賺即安，重點在安，不在小。你小資金做波段，一波賺三五個點，也是小賺。關鍵是你能不能持續跑出正收益，能不能控制住回撤。做十筆，賺七筆虧三筆，整體往上走，這就是效率。但如果你做十筆，賺三筆虧七筆，一次虧的抵三次賺的，那就叫往坑裡填土。”
古小安把這話在心裡轉了兩圈。小資金做波段，圖的是效率。控制回撤比追求收益更重要。他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線忽然開始收攏，像是有人把一團毛線理出了一個線頭。
“那我的四條策略……”他掏出手機，翻出那張策略卡片的照片。
老周看了一眼螢幕：“你這四條本來就是做趨勢的。只做上升趨勢，下降趨勢空倉；單票不超兩成，總倉位不超五成；每筆必設止損；沒訊號就空倉。”他手指頭在螢幕上點了點，“這四條不用改。你要加的是另一條——每一次出手前，先想好這筆交易大概要拿幾天，目標是多少，到了怎麼辦，虧了怎麼辦。寫下來，盤中不看。”
古小安低頭看著那四條策略，手指頭在螢幕上來回劃。他以前總覺得這四條太簡單了，簡單到像是廢話。可此刻老周這麼一說，他忽然覺得這四條加上“控制回撤”四個字，像是一堵牆，把他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隔開了。
“周叔，那我以後就做這個。小資金，做波段，一波一波吃，控制回撤。”
老周點了點頭，把棋盤上的卒子往前拱了一步。“你昨天去聽那個分享，回來沒跟我提錢厚德的名字之前，我就知道你回來要問什麼。你這孩子，最怕的不是賺得慢，是怕自己走錯路。”
古小安沒否認。
“路沒有絕對對的。錢厚德走的路適合他，我走的路適合我。你現在要走的，是你自己能駕馭的那條。”老周拿起自己的馬，跳過河，“小資金做趨勢，像這個馬，步子不大，但走活了，後面威力就出來了。你要非讓它飛過河，一步到底，那是車乾的事，你現在不是車。”
古小安看著棋盤上那個過了河的馬，周圍空蕩蕩的，但下一步它能踩到好幾個點。他把自己的炮移了一步，給馬讓路。
下完棋，古小安幫老周收棋子。老周從抽屜裡又翻出一張宣紙，裁了一小塊，拿毛筆寫了四個字，遞給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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