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燼坐在兒童房的木地板上，膝蓋上攤著那本蠟筆畫冊。窗外天剛矇矇亮，窗簾沒拉嚴，一道灰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，照在畫紙邊緣的蠟屑上。
老師說，孩子最近總在放學後對著空椅子說話。
他翻到最新一頁，畫得比之前更細。三輛車，雨裡。第一輛黑色轎車，車頭歪了，擋風玻璃裂成蛛網；第二輛白色SUV，車門半開，後座空著；第三輛，是空車，但車窗裡坐著個穿風衣的女人，懷裡抱著嬰兒。沒有臉，只有輪廓，像用鉛筆輕輕描過，又擦掉重畫。
畫角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媽媽說，爸爸會來接我們。”
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，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前天撬鐵箱時的鐵鏽。他沒動，也沒呼吸，直到聽見身後門把手輕響。
陳啞站在門口，沒進。帆布包斜挎在肩上，鏡頭蓋沒開，但相機在手裡，微微傾斜，對著他。
沈燼沒回頭。
“你拍了多久？”他問。
陳啞沒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鞋底沾著泥，踩在木地板上留下半個腳印，灰白相間，像被雨水泡過的紙。
他把一張紙條放在畫冊旁邊。
紙條是幼兒園發的，列印體：“今日孩子畫了一幅新畫，老師建議家長多陪伴，孩子似乎在等待某人。”
沈燼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十秒。然後他翻過畫冊背面。
鉛筆痕。
極淡，像被指甲反覆摩挲過，又用橡皮擦過，最後用鉛筆重新描了一遍。線條細得幾乎看不見，但輪廓清晰——一對耳環，銀質，細鏈，墜著一顆小小的、不規則的藍石。
他喉嚨發緊。
七年前，蘇阮在車禍後第七天，用“林晚”的名字辦了身份證。
七年前，他女兒出生，出生證明上母親是蘇阮，父親空白。
七年前，他親手刪了所有黑料，唯獨沒刪她。
他記得那晚，她塞進女兒手心的耳環，是藍石的。他以為是玩具，沒在意。後來女兒總抱著那隻毛絨熊睡覺，說“媽媽說，這是爸爸的信物”。
他沒問。
他以為她死了。
陳啞的鏡頭，拍下了那晚。
他沒動，只是把畫冊合上，輕輕放在地上。起身時，膝蓋發出一聲輕響。他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陽光刺進來，照得灰塵飛起來，像被驚散的螢火。
“你什麼時候知道的？”他問。
陳啞依舊沒說話。他從包裡掏出一個黑色塑膠盒，開啟，裡面是三張照片。
第一張：蘇阮抱著嬰兒，站在孤兒院門口，風衣被風吹得貼在腿上，手裡攥著一張紙。
第二張：沈燼站在醫院走廊，背對鏡頭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，低頭看錶。時間戳：車禍前四十八小時。
第三張：蘇阮躺在病床上，手握著胎心監護儀的列印紙，旁邊是沈燼的簽名。日期，和姜黎提交的報告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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