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的公寓裡沒有開燈。只有書桌上的檯燈亮著，光圈小得像探照燈，照著一疊泛黃的紙頁。他跪在地上，膝蓋壓著地毯的絨毛，手指在日記本最後一頁反覆摩挲。墨水暈開的痕跡，像雨滴落在舊信紙上，邊緣發毛，顏色發灰。他認得這字跡。
蘇阮的字。
他記得三年前，警方調查車禍時，她提交過一份證詞，字跡清瘦，每一筆都像刀刻。他當時沒在意，只當是巧合。可現在，這行字，和日記裡那句“別怪沈燼。他那天根本沒開車，是有人換了他的車鑰匙”，一模一樣。
他猛地合上本子，紙頁發出脆響。窗外風颳過陽臺，吹動窗簾一角，露出後面一排空酒瓶，瓶口還沾著乾涸的酒漬。他沒動，只是盯著那本日記，像盯著一顆未爆的雷。
他起身，從抽屜裡取出打火機。金屬外殼冰涼，指腹蹭過邊緣，有一道細小的劃痕——是他去年摔的，沒修。
他點燃火苗，紙頁捲曲，邊角先焦，像枯葉被風舔著燒。火焰爬得快，字跡在光裡扭曲、消失，最後只剩灰黑的殘片。他盯著，沒移開眼。火光映在他瞳孔裡，一跳一跳，像心跳。
灰燼堆在鐵盆裡，還冒著細煙。他蹲著，沒起身，手指伸進去，想把殘片撥開，看看有沒有漏掉的字。指尖碰到一塊硬物。
不是紙。
他捏出來，是一張車票。被燒得只剩一半，邊角焦黑，字跡模糊，但還能辨出：城南殯儀館。時間：車禍後三小時。
他喉嚨發緊，沒嚥下去。手心出汗，票面黏在指腹上。
他沒動。只是盯著那張票，像盯著一個從地底爬出來的鬼。
手機在桌上震動。他沒看。震動停了，又響。第三次，他才拿起來。
是助理發來的訊息：【林導，殯儀館那邊說，監控系統上週升級，舊資料已自動覆蓋。您要的那晚的記錄……沒了。】
他盯著螢幕，手指懸在刪除鍵上，沒按。
他起身，走到玄關，換鞋。鞋底沾了灰，他沒擦，踩在門墊上，留下兩個淺印。他拉開門，冷風灌進來，吹得書桌上的檯燈晃了晃，光影在牆上搖。
他沒關門。
殯儀館在城南，離市區四十分鐘車程。他開車時沒開導航，熟門熟路。路燈一盞一盞掠過，照得擋風玻璃上浮著一層薄霜。他沒開雨刷，因為沒下雨。只是天陰，雲壓得低。
殯儀館後門的監控室在二樓，他沒走正門。他記得三年前，他弟弟的遺體是走側門抬進去的，因為“身份不明，家屬未認領”。他當時沒去，只讓助理代簽。
他站在後門鐵門外，掏出一張舊工牌——殯儀館後勤部，三年前的。他沒用，只是拿在手裡，對著監控攝像頭晃了晃。
三分鐘後，門開了。
看門的老頭沒問他是誰，也沒問來幹什麼。他只是點點頭，轉身往裡走，腳步拖沓，左腿有點跛。
“你找什麼？”老頭問，聲音像砂紙磨鐵。
“那晚，”林昭說，“有沒有人來取過屍體？”
老頭沒回頭，“哪晚？”
“車禍後三小時。”
老頭停住，沒答。他走到一間儲物間前，掏出鑰匙，鑰匙串上掛著三把，他選了最舊的那把，插進鎖孔，轉了三圈。
“你弟弟的左手，”老頭說，“是被一個穿黑風衣的女人取走的。沒登記，沒簽字，沒留名。她只說了一句：‘他不是無名屍，他是替罪羊。’”
林昭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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