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啞的右眼在凌晨四點十七分開始流血。
不是血淚，是血絲從鞏膜裂開，順著顴骨往下爬，像一條剛破土的蟲。他沒擦，也沒閉眼。取景器裡，沈燼的指節還卡在袖口，那枚銀紐扣在暗光裡泛著冷，像被凍住的月光。
他調了焦距，拉到極限。鏡頭裡，沈燼的呼吸是靜的，可喉結在動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吞嚥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。背景音是周予白的哭聲，斷斷續續，夾著電流雜音，像被撕碎的舊磁帶。
陳啞的指尖在鍵盤上懸了三十七秒。
他點開第472號檔案的後設資料。時間戳：2021年3月17日，23:47:22。
他翻出三年前的拍攝日誌，紙質本，封面被水泡過，邊角卷得像枯葉。他一頁頁翻，指腹蹭過泛黃的紙面，墨跡有些暈，有些被鉛筆反覆描過。他找到第472天——日期是2021年3月17日，備註：錄音棚外，沈燼，未點菸，周予白直播，背景音含哭喊。
他盯著那行字，又看回螢幕。
時間完全吻合。
他沒動。窗外天還沒亮，但樓下便利店的燈亮了，紅底白字的“24H”在霧氣裡模糊成一團血暈。他起身，從床底拖出鐵盒，七張SD卡，編號從1到472。他抽出第472號，插進讀卡器，重新播放。
畫面裡，沈燼的右手，食指在袖口蹭了一下。
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
陳啞把畫面定格，放大，再放大。紐扣的凹痕清晰了——不是磨損，是被指甲反覆摳過，邊緣有細小的刮痕，像有人曾用指甲蓋，一點一點，把它從衣服上摳下來。
他記得那件外套。
三年前，蘇阮站在醫院天台，風掀開她的衣角，腰側那道疤露出來，像被烙鐵燙過的舊傷。她把外套脫給他，說：“你拍得夠多了，該走了。”
他沒問她為什麼。
他只是把鏡頭對準了她轉身時，風捲起的衣角，和左袖上，少了一顆紐扣。
他刪了那段。
現在，他把它放出來了。
暗網的反饋沒來。平臺降權了。他的上傳被自動歸類為“低質重複內容”，流量被掐斷。他試了三次，系統都彈出“內容異常，建議刪除”。
他沒刪。
他調了拍攝引數，把ISO升到6400，快門降到底，鏡頭焦距從全景拉到特寫，只對準沈燼的右手，和那枚紐扣。
代價是右眼視網膜出血，視野邊緣出現黑斑，像被墨水洇開的紙。
他沒停。
他開啟加密通訊軟體，給蘇阮的舊賬號發了一條訊息，沒有文字，只有一張圖——沈燼的袖口，紐扣，和那道刮痕。
三秒後，系統提示：該賬號已登出。
他盯著那行字，看了整整一分鐘。
然後他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
天邊剛透出灰白，樓下巷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，車窗貼著深色膜，看不清裡面。但車頂，有一道新鮮的劃痕，像被指甲抓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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