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予白在直播時吐了血。
不是噴出來的,是順著嘴角往下淌,像被誰用棉籤蘸了紅墨水,輕輕一擦,就染了半邊下巴。鏡頭沒關,彈幕炸了,有人刷“演得太真了”,有人哭“哥哥別撐了”,還有人發“憂鬱症互助群,免費心理援助”。
他沒擦。手指還攥著話筒,指節發青,像凍在冰裡。螢幕右下角,時間跳到03:17,他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抖,笑得眼淚混著血滴在地毯上,洇出一小片暗紅。
護士衝進來時,他正把藥瓶倒過來,空了。瓶底殘留的白色粉末,沾在指甲縫裡,像雪化在掌紋。
“你吃的是什麼?”護士問。
他沒答。只把衣領一扯,鎖骨下方,三個字紋得歪歪扭扭,針腳密得像蜈蚣爬:“替你活”。
護士手一抖,藥瓶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,停在消毒水味最濃的角落。
醫生進來時,他正盯著天花板。白熾燈管嗡嗡響,有兩根閃得厲害,像快斷了。
“LSD代謝物,還有抗抑鬱藥超量。你這瓶,根本不是帕羅西汀。”醫生把報告拍在床頭櫃上,紙頁邊緣捲了,像被反覆揉過又展開,“瓶底的粉末,和林澈的屍檢報告裡,成分一致。”
周予白沒動。眼睛還盯著燈管。那光忽明忽暗,照得他眼白髮灰。
“你弟弟……”醫生頓了頓,“是林昭的親弟,對吧?”
他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你替他背了三年黑鍋,現在又替沈燼背藥瓶?”醫生聲音壓低,“你到底想死,還是想活?”
周予白終於轉過頭。眼神空得像被掏過的舊冰箱。
“我沒逼他。”他說。
“誰?”
“沒人逼我。”他重複,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演了。”
護士遞來一杯水。溫的,杯壁有水痕,三道,像被人用拇指反覆摩挲過。杯底壓著一張紙條,字跡是列印的,沒有署名。
> 你演的不是憂鬱症,是贖罪。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護士以為他要哭,他卻伸手,把紙條捏成一團,塞進枕頭底下。
床頭櫃上,手機亮了。一條新簡訊,來自未知號碼:
> 陳啞在3號監控室等你。他拍了你直播前一小時,和林昭在停車場的對話。
他沒回。手指在床單上劃了一下,留下一道淺痕。床單是醫院標配的,灰白,有細小的棉絮卷邊,左下角還沾著一點幹掉的血跡——不知道是誰的。
他翻身,把臉埋進枕頭。呼吸很輕,像怕驚醒什麼。
走廊盡頭,有人推著藥車經過。輪子壓過地磚的接縫,發出“咯——咯——”的響,像舊鐘擺。門縫底下,漏進一縷光,照在他腳踝上。那裡,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,像被什麼燙過,又慢慢癒合。
護士回來時,他睡著了。呼吸均勻,睫毛顫得厲害。
她沒叫醒他。只是把藥瓶收走,順手把那張紙條從枕頭下抽出來,摺好,塞進白大褂口袋。
紙條背面,有極淡的水漬,像被人用溼手指反覆摩挲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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