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啞把鏡頭蓋緩緩推開時，風從破窗灌進來，吹動了牆上那排照片的邊角。照片是黑白的，有些泛黃，有些被水漬暈開，但每一張都清晰得像剛拍完——沈燼在頒獎禮上微笑，沈燼在片場摔話筒，沈燼蹲在垃圾桶邊抽菸，沈燼在雨裡跪著，手攥著一張被撕碎的合同。
他沒開燈。只有投影儀的光，從天花板垂下來，像一束被遺忘的追光。
他按下播放鍵。
牆上三百七十二張照片，同時亮起。不是靜態的，是動態的。每一張都在動，像被風吹動的舊電影膠片。沈燼的笑，沈燼的怒，沈燼的沉默，沈燼的崩潰，全都拼成一段影片。沒有配樂，沒有字幕，只有風聲，和一段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女聲。
“你刪了黑料，卻留了我——因為你知道，我才是那個沒逃的人。”
聲音是蘇阮的。背景是車禍現場。她穿著那件灰藍外套，蹲在路中央，懷裡抱著一個襁褓。不是嬰兒，是行車記錄儀。她把它塞進自己大衣內袋，抬頭看了一眼鏡頭，眼神沒躲，像早就知道有人在拍。
陳啞沒動。他盯著螢幕，手指懸在傳送鍵上，指節發白。
他沒按。
他轉身，去檢查裝置。三臺硬碟，兩臺備用電源，一條光纖專線，全部連著那個他親手改裝的上傳節點。系統提示欄靜靜躺著一行字：
【此內容需沈燼本人授權方可播放。】
他笑了。沒聲音。嘴角扯了一下，像被風吹裂的舊紙。
他重新走回牆前，伸手，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張照片——那是沈燼在醫院走廊，低頭看手機，螢幕亮著，顯示一條未讀簡訊：“蘇阮，你還在嗎？”時間是車禍後第七天。
他記得那天。他躲在消防通道里，拍了整整三小時。沈燼沒哭，沒喊，沒罵人。他只是站在那兒，像一截被燒剩的電線杆，還插著電，但沒人敢碰。
陳啞從揹包裡取出一個隨身碟，插進投影儀。螢幕一暗，再亮時，出現了一行字：
【已鎖定沈燼身份認證。等待授權。】
他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十五秒。然後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紐扣。
黑色，銅質，邊緣有磨損的劃痕。是沈燼那件定製西裝的第二顆釦子。那天在片場，他當著所有人面，把整件西裝撕了，釦子崩飛，一顆掉進排水溝，被他撿了。
他沒告訴任何人。
他只是把它藏了三年。
現在，他把它放在投影儀底座上，輕輕一推。
紐扣滾了半圈，停住。
螢幕突然一跳。
不是系統提示。
是直播畫面。
沈燼的臉，出現在螢幕中央。
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，沒化妝，眼窩深陷，下巴有青茬。背景是空蕩蕩的直播間，沒有觀眾，沒有彈幕，只有一盞燈，照著他手裡的東西——那枚紐扣。
他沒說話。
只是把紐扣，放進話筒底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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