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的導演椅是黑色皮質的，椅背高，扶手磨出了毛邊，右臂內側還粘著半片沒撕乾淨的膠帶——昨天拍哭戲時，演員的假淚蹭上去的。他今天發了瘋似的重拍“肇事者”戲份，已經NG了十七次。演員跪在路中央，手裡攥著染血的手機，鏡頭從他顫抖的指尖拉到車頭凹陷的引擎蓋，再切到遠處模糊的雨衣身影。沒人敢說那影子像誰。
“再來。”林昭嗓音啞得像砂紙刮鐵，“這次，你得像你弟弟死的那天一樣，不敢抬頭。”
場務遞水，他沒接。水杯擱在椅子扶手上，杯底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巾，上面有口紅印，是昨天來探班的女演員留的。他沒擦。
道具組搬來新道具：一隻舊嬰兒鞋，淺灰，橡膠底，鞋帶斷了一截，是上週從倉庫角落翻出來的，說是“七年前某部劇的遺物”。沒人記得是哪部，也沒人問。他們只當是佈景需要，隨手塞在導演椅上，圖個“真實感”。
林昭瞥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他坐下。
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他剛抬手要喊“Action”，腳尖無意間碰了下那雙鞋。
鞋底鬆了。
不是開膠，是裂了。像被什麼硬物頂穿，從內側撕開一道口子。
一張紙，從裂縫裡滑出來。
泛黃，邊緣捲曲，像在潮溼地方放了太久。紙面印著一行小字：【沈知遙兒科門診繳費單】。日期：2017年4月16日。金額：870元。收款章模糊，但能辨出“急診”二字。
林昭的呼吸停了。
他沒動。手指懸在半空，離那張紙三釐米，像怕碰碎什麼。
場務喊：“林導，燈光組說再不拍，天黑前趕不完。”
他沒應。
他起身，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半米，腳跟碾過那張紙，沒撿。
他走進休息室，反鎖門。從抽屜最底層拖出一個鐵皮盒，鏽得厲害，鎖釦早壞了，用膠帶纏著。他撕開膠帶，盒裡是幾本日記，一本相簿，一串褪色的平安符。最上面那本，封面寫著“小昭日記 2017”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字跡稚嫩，墨水洇開，像被水泡過。
“今天醫生說，寶寶可能活不了。媽哭了一整晚。爸說，別怪沈燼，他不是故意的。可我知道，他那天晚上明明在電話裡說，‘我來接你’。他沒來。蘇阮也沒來。他們倆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？”
林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五秒。
然後，他翻到倒數第二頁。
“我替她頂罪。”
他猛地合上日記。
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、像被掐住的喘息。
他掏出手機，螢幕亮起，指尖抖得幾乎按不準鍵。
撥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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