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下午，採購部辦公室的空調壞了。老舊的櫃機吹出的風帶著黴味，整個樓層悶得像蒸籠。迪哥坐在工位上，面前攤著下季度辦公用品採購清單，手裡轉著筆，目光落在表格第三行的列印紙上，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——線人那邊該有訊息了。
他瞥了一眼手機螢幕，沒有未讀簡訊。預付費卡裝在另一部老款諾基亞里，塞在公文包夾層，振動開到最大。等了一個上午，那部手機始終沒響。
馬奎下午兩點半進的辦公室。他穿深藍色短袖襯衫，領口解開兩顆釦子，頭髮有些亂，像剛從外面回來。進門時沒看迪哥，徑直走向辦公桌，把公文包一摔，拉開抽屜翻東西。
迪哥沒抬頭，繼續在清單上畫勾。
小迪。馬奎的聲音不冷不熱。
迪哥轉過椅子，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表情：馬哥，什麼事？
馬奎拿著一沓發票，走過來靠在迪哥工位隔板上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單：最近加班挺勤快啊。昨天我看你九點多才走。
迪哥心裡一緊，臉上沒動。下季度標書要趕，預算科催得緊。他翻了一頁清單，指了指手寫備註，光辦公耗材就三頁紙，不加班弄不完。
馬奎沒看清單，目光落在迪哥臉上，笑了笑：也是。對了，你昨天走的時候，樓下那輛黑色桑塔納還在不在？
迪哥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臉上帶著困惑：黑色桑塔納？樓下停車場車那麼多，我沒注意。他頓了頓，反問，怎麼了，馬哥你車被人蹭了？
馬奎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搖了搖頭：不是，就隨便問問。我昨天下樓時看見一輛，停得挺礙事。
那得找物業說說。迪哥順著話頭接了一句，語氣自然得像聊天氣，上個月我車停樓下，不知道誰開門給我磕了一道印子，找物業調監控，說那個位置是盲區。他低頭繼續寫寫畫畫，物業那幫人，收錢時一個比一個積極，真有事就推。
馬奎沒再追問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拍了拍迪哥的肩膀：行，你忙吧。標書的事抓緊，下週預算科要過會。
明白，馬哥。
迪哥目送馬奎走回辦公桌，看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點上，坐在椅子上翻手機。煙霧在悶熱的辦公室裡散不開，盤旋在日光燈光下。
迪哥收回目光，繼續畫清單。他握著筆的手指力道均勻，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
三點四十分。迪哥拿著水杯走到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前。這個點茶水間沒人，他擰開水龍頭，熱水嘩嘩流進杯子裡，蒸汽模糊了鏡片。他把杯子放在臺面上，從褲兜裡掏出那部老款諾基亞，一條未讀簡訊。
他按下檢視鍵，螢幕上的字很小，他眯著眼看完，刪掉簡訊，手機塞回褲兜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燙得舌尖發麻。他面無表情地走回工位。
線人的訊息分兩段。第一段關於那輛捷達：車主叫趙德厚，六十二歲，市財政局退休，在財務處幹了三十多年，管預算稽核。三年前退休，住在城東老小區，平時很少出門。線人備註：這人跟華立公司註冊時的驗資賬戶有間接關聯，具體環節沒查透，但確認不是空穴來風。
迪哥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三遍。華立註冊是四年前的事。一個退休財政系統老會計，跟皮包公司的註冊賬戶扯上關係，要麼是趙德厚當年幫人牽過線，要麼是他的名字被借用了。不管哪種，都說明華立背後的人在財務系統裡有路子，而這個人多半不是馬奎。
第二段訊息更短也更重：黑色桑塔納的車牌查到了。牌照掛在一家叫鼎盛貿易的公司名下，法人代表叫陳東昇。
迪哥看到這個名字時，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。陳東昇，集團副總裁，分管市場部和戰略發展部，是董事長王建國一手提拔的人。在公司裡，陳東昇的位置比馬奎高了整整兩層，平時跟採購部幾乎沒有交集。迪哥只在年終總結會上遠遠見過他幾面，四十出頭，瘦高個，戴金絲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。但迪哥知道這個人不簡單——三年前集團跟省裡一家國企談合作，談了大半年沒談下來，陳東昇接手後不到兩個月就簽了合同。
現在，陳東昇的車出現在馬奎家樓下。迪哥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採購清單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改了幾個數字，儲存，關閉。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，水已經涼了。
陳東昇在盯馬奎。為什麼？馬奎一個採購部副經理，有什麼值得集團副總裁派人跟蹤的？除非馬奎手裡有東西是陳東昇想要的，或者馬奎做的事已經捅到了陳東昇那一層。迪哥想起鄭嵐說過的話：三年前的賬，不止一本。他當時以為鄭嵐指的是馬奎和老周那本。現在看來，可能還有一本更大的賬，在更高的人手裡。
他關掉電腦，收拾檔案，動作不急不慢。馬奎還在辦公室裡抽菸，煙霧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頭。迪哥路過他工位時打了個招呼：馬哥，我先走了，去樓下列印店取個東西。
馬奎從煙霧裡抬起頭，點了點頭：去吧。
迪哥走出辦公室，穿過走廊，按下電梯按鈕。電梯門開時，他看見金屬面板上倒映著自己的臉，表情平靜，眼神清冷。他走進電梯，門關上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陳東昇。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翻了個遍。這個人跟馬奎是什麼關係？跟華立又是什麼關係？他派人盯馬奎，是想抓馬奎的把柄，還是想保護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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