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在走廊盡頭響起時，迪哥已經把自己塞進了辦公桌底下。
老樓檔案室不大，三排鐵皮櫃靠牆立著，中間一張老式辦公桌，桌下剛好能蜷一個成年男人。迪哥貼著桌腿縮排去，後背抵住牆，膝蓋頂到下巴，左手還攥著那疊華立合同影印件——他剛把原件從檔案盒裡抽出來，還沒來得及翻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不是路過的——是徑直朝這扇門來的。
迪哥腦子裡瞬間炸開一個念頭：宋維先回來了？不對，宋維先走路帶拖沓，這個腳步聲很輕，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，節奏均勻。不是宋維先。
門被推開。有人站在門口，沒動。迪哥從桌腿和地面的縫隙裡看見一雙黑色皮鞋，褲腳熨得筆挺，深灰色。
門怎麼開著？是趙鵬的聲音。
迪哥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趙鵬是採購部跟他同一天入職的新人，工位就在斜對面，平時話多熱心，但跟宋維先走得近——這兩天中午吃飯都在一起。
趙鵬沒走。他站在門口，似乎在打量室內。迪哥把呼吸壓到最淺，胸腔貼著大腿，能聽見心跳在耳膜上撞。手裡的合同影印件被他輕輕摺疊，塞進外套內側口袋——不能發出紙張摩擦的聲響。
趙鵬走了進來。皮鞋踩在第三塊地磚上，停住了。迪哥的視線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小腿和腳——趙鵬站在辦公桌前，大概在掃視桌面。
奇怪，我記得這扇門鎖了的。趙鵬自言自語，聲音裡帶著疑惑，但不緊張。他在抽屜方向摸了一下，迪哥聽見鐵皮櫃拉手被拉動的聲音——趙鵬在翻找什麼。幾秒後，趙鵬了一聲，像是找到了。然後是一份檔案被抽出來的聲音，紙張嘩啦一響。
迪哥在桌下保持不動。右手搭在膝蓋上，指尖能感覺到褲子的布料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恐懼，是腎上腺素湧上來的生理反應。
趙鵬沒有馬上走。他站在桌前，似乎在翻看那份檔案。安靜了大概十幾秒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。迪哥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：趙鵬來檔案室取什麼檔案？是宋維先讓他來的，還是他自己要來的？檔案室的門是宋維先鎖的，趙鵬如果發現門沒鎖，出去之後會不會跟宋維先提一句？任何一個問題答錯，今天的事都可能翻車。
趙鵬終於合上檔案。行了，找到了。他又自言自語了一句，腳步聲開始往外走。門被帶上了。
迪哥沒動。他數了二十秒。走廊裡沒有聲音。趙鵬的腳步聲已經遠得聽不見了。但他還是沒動——又等了大概兩分鐘，確認沒有任何人折返的動靜，才慢慢從桌底下挪出來。
膝蓋有點發麻，他撐著桌沿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脖子。辦公桌上被趙鵬翻過——一個開啟的資料夾攤在旁邊，裡面是一份供應商資質審查表，跟華立無關。
迪哥沒時間琢磨趙鵬來取什麼。他重新開啟那個標著華立集團-裝置採購-三年前的檔案盒，把合同原件攤在桌上。
第一頁：採購合同正本，金額二百八十萬，供貨方華立集團，採購方鼎盛集團分公司。審批人簽名欄——陳東昇。字跡潦草，但能認出是陳東昇三個字。迪哥掏出手機，對準簽名欄拍了一張。
第二頁：裝置驗收單。驗收人簽名——趙德厚。日期比合同簽署晚了四個月，符合裝置到貨週期。但迪哥注意到一個細節：驗收單上的日期，筆跡的墨色比簽名欄的墨色淺了一號，像是後來補籤的。他又拍了一張。
翻到最後一頁，合同背面有手寫的幾行字。迪哥把合同翻過來，瞳孔縮了一下。手寫記錄是用圓珠筆寫的，字跡潦草，但能辨認。內容大概是：第一批到貨僅六成，餘款壓至次年三月結清。趙德厚簽字確認。下面還有一個日期——比正式驗收單上的日期早了整整兩個月。也就是說，裝置在正式驗收之前兩個月就已經到貨了，而且只到了六成。驗收單上的日期是假的。
迪哥把背面也拍了下來。手機閃光燈關了，光線不夠，他調高ISO連拍三張，確保字跡清晰可辨。他把合同原件按原樣放回檔案盒，封口貼好，放回鐵皮櫃第三層。趙鵬翻過的那份資質審查表也幫他合上，放回原位。一切恢復成他進來之前的樣子。
迪哥走到門口，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三秒。走廊安靜。他拉開門，閃身出去，反手把門帶上，順手擰了一下把手，確認鎖上了。
從老樓側門出來時，陽光刺眼。迪哥眯起眼睛，把手機揣進褲兜，外套拉鍊拉到頂，遮住裡面那疊影印件。他沿著花壇邊的陰影走回主樓，路上碰見兩個財務部的女同事，點頭笑了笑，腳步沒停。
回到工位，迪哥坐下，開啟電腦，把手機連上資料線。照片導進資料夾，加密壓縮，然後用一個不記名的網路電話軟體撥了個號。響了三聲，對面接起來。
是我。迪哥壓低聲音，發你幾張照片，幫我做筆跡鑑定。重點是審批人簽名和驗收人簽名，看看是不是同一支筆、同一時間寫的。還要看背面手寫記錄的字跡跟正面簽名能不能對上。
對面沉默了兩秒：發過來。
還有一個事。迪哥看了一眼走廊方向，沒人，你幫我查一個人——趙鵬，採購部新來的，跟我同一天入職。查查他進公司之前是幹什麼的，有沒有人介紹進來的。
你懷疑他？
我不確定。迪哥說，今天我在檔案室，他闖進來了。門是鎖著的，他開的門。時間太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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