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嵐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時,迪哥正在喝第三杯茶。茶已經涼了,澀味掛在上顎散不掉。他沒催——從進門到現在,鄭嵐就沒抬過頭,螢幕上開著三個Excel視窗,滑鼠點得飛快。
安全地點是鄭嵐挑的——南城老居民區裡一家棋牌室樓上的包間,樓下麻將聲隔著地板傳上來,暖氣片燒得滾燙,空氣裡混著煙味和速溶咖啡的甜膩。
材料是真的。鄭嵐終於開口,劉衛東透過瑞豐建材向趙國強輸送利益,三年累計四百七十三萬六,零花錢走另一條賬,總額六十萬出頭,時間線能對上。
迪哥盯著螢幕上的數字,沒說話。
瑞豐建材的法人叫趙強,趙國強的小舅子。鄭嵐點了點其中一列,這筆錢走的是採購差價——瑞豐以高於市場價15%的價格向華立供貨,差額每月底透過三家皮包公司洗一遍,最後落到趙國強個人賬戶。
能追到源頭嗎?
能。供貨合同在採購部有備案,物流單、入庫單、質檢報告,全套手續都走完了。只要審計組拿到原始單據,劉衛東跑不了。
迪哥眯了眯眼。這正是陳東昇想讓他做的事。
但有一個問題。鄭嵐頓了一下,調出另一張截圖,這堆材料裡,少了一頁。
少了一頁?
六月份的銀行流水。鄭嵐把截圖放大,陳東昇給你的三頁材料裡,第一頁是去年三季度的彙總,第二頁是四季度的明細,第三頁是今年一季度的對賬單。但二季度的流水——準確說是六月那筆——被撕掉了。
迪哥端起涼茶喝了一口,澀味更重了。
我把每一筆轉賬都錄入了資料庫,發現金額上有個斷檔。鄭嵐說,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,瑞豐建材向華立供貨的總金額是四百七十三萬六,但按照合同單價和實際供貨量推算,應該還有一筆大約八十萬的款項沒出現在這堆材料裡。
那筆錢在撕掉的那頁上?
大機率。鄭嵐合上電腦,陳東昇給你看的材料是真的,但不是完整的——他留了一手。
迪哥靠在椅背上,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。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:陳東昇借刀殺人的表層意圖已經確認,但如果材料本身就不完整,那陳東昇要的就不只是借迪哥的手除掉劉衛東——他還在防著迪哥拿到完整證據後反過來拿捏自己。
那八十萬,可能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。鄭嵐補了一句,六月那筆賬,如果我沒猜錯,走的是另一條通道,不是瑞豐建材的賬,是趙國強個人的賬戶。
你怎麼知道?
因為前三個月的對賬單裡,趙國強個人賬戶的進賬時間和瑞豐的供貨時間差了五天。鄭嵐用筆帽敲了敲桌面,正常的利益輸送,錢貨同步。差了五天,說明中間多了一層週轉——那筆錢先經過了一箇中間賬戶,再轉到趙國強手上。六月那筆流水,應該就是這個中間賬戶的記錄。
迪哥放下茶杯。陳東昇留了一手,但留的不是廢棋——他給迪哥看的材料足夠把劉衛東送進去,但真正能掀翻趙董的東西,他攥在自己手裡。
所以陳東昇的局是這樣。迪哥慢慢說,我拿著三頁材料去砸劉衛東,劉衛東倒臺,趙董被波及,但傷不到根本。等趙董開始反擊,陳東昇再拿出六月那筆流水——那才是真正能要命的牌。
鄭嵐沒接話,只是看著他。
迪哥忽然笑了。那我們就按他的劇本來。
你確定?
他以為我只看到三頁。迪哥站起來,走到窗邊,但他不知道,我知道少了一頁。
那我需要做什麼?
繼續分析那三頁材料,把每筆轉賬的時間、金額、經手人都列清楚。迪哥轉過身,審計組明天進場,馬奎那邊會配合。等劉衛東開始跳,我再去找陳東昇,告訴他我已經按他說的做了。
然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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