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人區的棋》第71章 合規兩個字(1)

作者:七月紅馬·5小時前

迪哥把手機擱回桌上,螢幕的光還亮著,王成那句華立三期流程基本合規停在對話方塊最底下。夜裡十一點多,出租屋裡只剩檯燈一盞亮著,搪瓷缸裡的水早涼透了,杯壁上一道淺淺的水汽印子幹在燈下。

審計組提前收口,這事不對。

他起身把窗簾拉嚴,回頭拉開床板,把藏著的牛皮紙袋抽出來。缺頁影印件、瑞豐的工商調檔、他自己寫的缺頁說明底稿,三樣紙攤在桌面,紙角對著桌沿碼齊。審計這條線歸孫建平管,上個月還咬著私接外部人員查得死緊,這個月說結束就結束,結論一句話,不往深裡寫。

收線收得太齊整,齊整得像有人提前打過招呼。

王成電話裡說的,孫建平把馬奎叫去談了四十分鐘,出來臉白腿軟。前腳查人,後腳收口,一進一退都踩在同一條線上。那條線另一頭牽著誰,他不用猜。

指頭在那份缺頁說明上敲了兩下。他原先是怕審計組查出東西往上捅,如今對方給一紙,看著像是把路堵死,堵的地方卻不結實。

他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個面。

白紙黑字的合規結論,壓在缺頁影印件旁邊,再擺上瑞豐那張對得上的賬,一起擺到周國平桌上,會是什麼?一句基本合規配三張缺了簽字的籤批頁,誰事後統一過口徑,一目瞭然。這紙想捂的時候是塊布,想掀的時候就是根繩。

迪哥拿起筆,在底稿空白處添了一行字,寫完扣上筆帽。又抽出一頁白紙,單把審計組結論抄下來,和缺頁影印件、賬目材料歸進同一個袋。上會要送的東西,從補一頁紙,變成補一頁紙再加一次對賬。周國平那天問的那句你圖什麼,他沒答滿,這袋材料自己會答。

周國平把話說得死,缺的頁不補,流程走不到一半。如今影印件到手,缺的部分補上了。可補上歸補上,紙面上的合規結論又橫在中間。迪哥把這兩樣在心裡擺了一遍,也清楚這一步邁出去,就再沒有回頭的餘地。材料遞上去,要麼掀桌子,要麼他自己被按在桌上。

他擰小了檯燈,窗縫裡鑽進來隔壁廚房的油煙味,樓道里誰踩著拖鞋上樓,一步一頓,聲兒在樓梯間裡蕩。

凌晨一點前後,他把手機摸過來,給王成發了三個字:方便嗎。發完把菸頭摁進搪瓷缸,缸底一層菸灰。

那邊回得快。電話接通,先是一陣電視聲,地滅了,王成把嗓子壓低:哥,這個點。

審計組那邊,你還聽得到別的嗎?

聽不到實的。組裡這兩天收拾東西,檔案抱走一箱多,人一散,嘴比釘子還緊。

那你換個活,往老檔案上走。

他把第一個的事說了,只說是什麼,不說是誰。宋維先當年帶過的副手,跟鄭嵐父親一個辦公室的同事,零二年那幾個名字裡,第一個簽字的。沒有名字,沒有下落,就剩這麼個影子。

宋維先說得明白,簽字的是他,第一個落筆的卻是別人。這兩個人是怎麼調個個兒的,誰把筆遞了回去,從零二年到今天,中間隔著退休、調動、一筆登出掉的社保。人還在不在本地,都兩說。

電話那頭靜了幾秒。王成再開口,聲音比方才沉:哥,零二年的人事和工資檔,歸勞動人事科管。管檔的劉姐是我姑的老鄰居,能遞上話。社保那邊是另一攤,轉出記錄得去社保辦,個人查詢,得有正當名頭才查得動。

分三條走。迪哥說,舊工資表,零二年一車間和物資口的都調出來。退休名單,看這兩年誰退了、什麼時候退的。社保轉移記錄,誰從咱們廠轉出去,轉到哪兒去了。

三條合一塊,能拼出個名字。王成頓了下,哥,我明白你要幹什麼。這活我接。可有句話我得交底,我調到採購這攤才兩年,檔案室的老周頭認臉不認人,我去調零二年的表,得報個由頭,報不好,他一句沒許可權就把我頂回來。

由頭我來想。你先把三條線摸清楚,哪扇門是哪扇門。

掛了電話,他坐了一會兒。王成肯接這活,他記下了。這火越挖越深,碰的人越多,露的臉也越多。王成心裡清楚,還是接了。

天快亮的時候,手機又震了一下。一條陌生號發來的簡訊,只有一句:審計組的結論,你看到了。

沒有署名。迪哥盯著那行字,螢幕的冷光打在臉上,屋裡只剩菸灰和檯燈最後一點熱氣。

陳東昇。

對方沒問材料齊不齊,沒問十六號穩不穩,單挑這一件事問。知道審計結論的人不少,會盯著他看審計結論的人不多。這一句像提醒,也像拿指頭試水的深淺。他怎麼知道這條結論能牽動他?他手裡是空的,還是在等一句回話。

他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。回一個字,就是遞出去一件東西。他把剛敲的字刪掉,合上手機,螢幕扣在桌面。樓下早點攤的捲簾門拉上去,油鍋跟著響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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