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採購部,那根閃了半個月的日光燈管還沒換,嗡嗡地響,像有隻蒼蠅困在裡頭。迪哥把帆布包擱在桌角,去水房接了杯熱水,回來時搪瓷杯沿還燙手。他把杯子放下,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,沒掏。
辦公室陸續來人。宋維先從過道那頭進來,軍綠外套搭在胳膊上,走到位子,把外套疊好擱椅背,坐下,擰保溫杯,攤開報紙,動作一氣呵成,眼皮沒往迪哥這邊抬。倒是路過他桌角時,目光在那摞檔案盒上停了半拍,又收回去。
迪哥低頭翻資料夾,把這半拍記在心裡。宋維先這人不愛管閒事,能讓他多看一眼的東西不多,那摞審計退回來、又被他搬回採購部的檔案盒,就是其中之一。
趙鵬晚了十分鐘,拎著豆漿晃進來,從門口一路晃到窗邊,又晃回來,經過迪哥桌子停住,吸了口豆漿:這幾個盒子哪來的?
庫房翻出來的。上週審計借去沒還,我給搬回來。迪哥頭沒抬。
趙鵬了一聲,又晃走,腳跟不著地,繞了半圈才回座位。他這人嘴上沒把門,眼睛卻尖。迪哥知道他在看什麼。審計組撤走三天,馬奎跟孫建平談過話,採購部裡誰跟外面來往、誰桌上有來路不明的紙,都成了有人想弄清楚的事。這一屋子表面照舊,翻報的翻報,喝茶的喝茶,暗地裡各盯各的。
等前排的老周頭端著搪瓷缸出去,迪哥才摸出手機。螢幕上是陳東昇那條簡訊,昨晚十一點發的,一句審計組的結論,你看到了。
他看了兩秒,指尖在螢幕上懸住,收回來,把手機翻面扣在桌角。回一個字,等於告訴對方這條線他摸到哪一層。對方挑兩個字來試,是想知道他手裡有沒有底牌,還是想讓他慌。他不接,讓這條簡訊在半空懸著。
晾著。
中午他沒去食堂。樓道里人聲漸遠,採購部空下來,掛鐘一格一格地走。他啃著麵包,把庫房借閱單抄了一遍。零二年到零四年的採購口檔案在二樓東庫房第七排,外借要登記,經手欄上個月空著兩個格。他要的東西就在那兒,零二年一車間和物資口的舊工資表。
下午兩點差一刻,迪哥從庫房翻出箇舊資料夾,抱著上了三樓,找勞動人事科的劉姐。
劉姐四十出頭,短髮,桌上兩盆綠蘿,正在核一摞社保清單。她認得這個來辦事最勤的採購口文員。
劉姐,幫個忙。迪哥把資料夾放桌邊,庫房整舊賬,有張離崗清算單,人名跟附件對不上。想查零二年物資口那批工資表核一核,看是不是有人當年就轉走了。
劉姐的筆停了,抬眼:離崗清算單?採購口零二年有清算單嗎?
有一份,老賬。迪哥神色不變,日期糊了,想找原始表對名字。
劉姐放下筆,往椅背上一靠:零二年的工資表在東庫房,得填調檔單,科裡簽字。你們採購口的賬,怎麼查到我們這來?
整卷歸一塊兒方便。迪哥說,回頭審計再來翻,兩邊對不上,麻煩。
劉姐盯了他一會兒,沒再追問,從抽屜抽出一張調檔單推過來:明後天吧。庫房那層昨天剛澆過水,表在裡頭捂著潮氣。你先寫理由,我籤,回頭王科長再蓋個章。
迪哥接過單子,道了謝。理由欄他寫採購口零二至零四年離崗人員清算臺賬補充核對。這一趟他把話說圓了,可簽字、蓋章兩道坎還橫著,能不能落,得看明天。
下樓時他在拐角停了一下,故意站著點了根菸,回頭望走廊盡頭。沒人跟出來。可三樓這層今天格外靜,平時這個點該有人推車送檔案。他把煙摁了,繞另一側樓梯下了半層才折回採購部。這一路沒見人跟,心裡的弦還是繃起一格。
傍晚鄭嵐的簡訊來了,只一句:我爸遺物裡翻出箇舊筆記本,記著幾個名字,其中一個姓韓。
迪哥回:先別動,把別的名字也記下來。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。姓韓。
下班前王成來電話,聲音壓得低,像躲在樓梯間。
社保轉移記錄我扒到了。零三年從集團轉出去一個人,原因欄寫的自動離職
迪哥握著聽筒,指節收緊:叫什麼。
姓韓。
跟鄭嵐剛發來的那個名字,對上了。迪哥沒吭聲。窗外天擦黑,採購部走空了大半,只剩宋維先還在桌前翻報,一份報紙看了快半個鐘頭,紙頁一下一下地響。電話那頭王成等著他回話。
迪哥開口前,先朝宋維先那邊掃了一眼。老同志翻頁的手停住,也在等他掛這個電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