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購部上午還是老樣子。走廊盡頭那臺影印機又卡了紙,趙鵬踹了一腳紙盒,罵了半句沒人接。迪哥把庫房裡那摞落了灰的出入庫單搬到桌上,一頁頁往下對,鋼筆尖在紙上走得慢。對到第三本,劉姐端著搪瓷杯從他桌邊過,問了句整這個幹嘛。
上個月盤庫差了兩千多塊的東西,科長讓把舊賬順一順。他沒抬頭,筆沒停。
劉姐哦一聲就走了。迪哥餘光掃過去,宋維先的工位那頭,老同志正低頭擦他那副老花鏡,擦得很慢,鏡片偏著,正對著他壓在滑鼠墊底下的那張調檔單。迪哥沒動,伸手把調檔單一角往墊子裡又掖了掖。
單子是昨天從勞動人事科捎回來的,紅章蓋了一半,還差劉姐的簽字、王科長那枚圓章。午休前他捏著單子上了三樓檔案室。
檔案室在北頭,鐵皮櫃子從地頂到天花板,櫃門上貼的年份標籤褪成了灰白。管檔案的老周不在,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頂班,翻開登記本問他哪一年哪一科室。
零二年,一車間,還有物資口。迪哥報得穩,裝置線那一批。
姑娘搬梯子上去抽卷。卷宗是牛皮紙封的,邊角一碰掉渣,一股陳年的黴味混著鐵皮櫃的鏽氣湧上來。他抱兩摞放到長條桌上,先翻一車間那張工資表。油印的表格,藍黑墨水一行行往下排,簽字欄裡擠滿名字。
翻到第五頁中段,筆尖停住。
韓德海。
職務欄寫著裝置線採購、副,比正式採購員低半格。簽字欄第一個名字是他,跟在後面的經手人才是宋維先。迪哥又抽出物資口那張表,同一支鋼筆,同一個名字,落在採購協辦那一行。
他掏出手機對著表格拍。彩屏機畫素糊,他調了兩次光線才拍清。兩處簽名、兩個欄目,一張不落全拍下來。
下樓他繞去人事科,把調檔單上劉姐的簽字、王科長的圓章補齊。劉姐簽得快,筆在名字下頭一鉤;王科長翻出登記簿對著看了半晌,問他要這卷做什麼用。迪哥說盤庫對賬,順手把上個月差賬那頁也遞過去。王科長核了兩眼,圓章蓋上,紅印按得不輕。
出檔案室他就在樓梯拐角給王成打了電話。王成那邊背景裡有印表機的聲音,說話壓著嗓。
社保我又往下扒了一層。王成說,韓德海,零三年六月從集團轉出,關係落到外省一家廠,廠名登記得潦草,叫裕什麼機械。隔了六七年,那邊的檔案早併到當地社保去了,在冊名單裡沒這個人。
轉出以後呢?
沒有以後了。王成頓了下,再往後去哪兒、還在不在,查不出來。紙上就斷在這兒。人到了那家小廠,跟被抹掉一樣。
迪哥換了個耳朵聽。樓下有人推檔案車經過,鐵輪子在地磚上咯咯滾。他沒讓王成停,交代把裕什麼機械的字號再核准一遍,掛電話前停了半拍,說別在外面打聽,走原來那條線。
傍晚他在公交站等車,鄭嵐從旁邊小路過來,手裡攥個塑膠袋,袋裡是本藍布皮筆記本,邊角磨得發圓。
她把本子翻開遞到他面前,沒寒暄。某一頁上,鉛筆寫著四五個名字,其中一個正是韓德海,旁邊打了個小問號。
我爸的。鄭嵐聲音平,這頁我看了好幾天。他生前老唸叨一句,我小時候聽不懂,前陣子才想起來。他說,老韓不該背。
背什麼?
他沒說。就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念。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袋子,我知道的都給你了。剩下的事,你得替我往前推。
迪哥盯著那頁紙被袋口蓋住。他沒應得太快,只說了知道了。鄭嵐看他一眼,轉身走了,公交車進站,帶起一陣熱風。
回到住處,他把三條線攤在桌上。工資表上,零二年一車間裝置線第一個簽字的是韓德海,經手人是宋維先。社保記錄上,這個人零三年六月自集團轉出,原因欄印著自動離職,轉往外省一家小廠,之後斷線。鄭嵐父親本子上,同一個名字旁邊打著問號,壓著一句老韓不該背。
三條線在同一個名字上咬死。宋維先託他查的第一個,就是韓德海。
他把順序又捋一遍。零二年裝置採購出事,韓德海簽字在前,宋維先經手在後。零三年六月,韓德海自動離職,人轉去外省,從此沒了影。宋維先三年前從採購口退下,人在本市被慢慢抹平。兩個簽過字的人,一個消失在外省小廠,一個消失在自己單位裡。
迪哥拿筆在紙上寫下先見宋維先,頓了頓,又添一行:交時間線,換筆記本。本子是鄭嵐父親的,也是十六號上會那摞材料裡缺的一塊。先把這筆賬結清,再往下走。
寫到一半,窗外有車燈掃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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