迪哥把窗簾掀開一條縫。樓下那臺深色桑塔納還停在對面梧桐樹影裡，車頭朝東，跟昨天一個角度。發動機沒熄，排氣管那兒一縷白汽斷斷續續冒進路燈裡，看著比昨天更沉。
他看了眼表，十一點二十。昨天這個點是熄火走的，今天多耗了四十分鐘。他藉著手機屏的微光在本子上添了一行：未熄、無人下車、沒按喇叭、車頭方向沒變，寫完把紙摺好，壓進電話機底下的黃頁夾層。
對面那車燈一直沒掃過來。守著的人守得規矩，不照窗，不探頭，不留什麼把柄。太規矩了，反倒說明不是路過。
第二天一早他到採購部，先把昨天下班前攢的那摞到貨單翻了兩遍，翻到第三遍，才把抄著車牌的紙條抽出來，夾進一張正常核價單裡。
九點四十，王成從檔案室上來送報表。迪哥沒抬頭，順手把那張核價單往他手邊一推。
上禮拜有人來庫房問過這號車。他就一句，壓著嗓子。
王成接單的手頓了一下，眼角掃過紙條，什麼也沒問，攥著那疊報表轉身下樓，腳步聲在樓梯口一頓一頓的。
中午王成回來，藉口對賬，在他工位邊站了半分鐘。
盛騰租車，鄰省的。王成壓低聲音，六月中旬租出去的，押金給現金，留的是駕照影印件。他們一查證件號，是假的。
租車的人什麼長相？
前臺記不清，只記得戴帽子。取車那天不是週末，人少，就沒多看。王成頓了頓，我託那邊一個老同學去問，影印件上的名字對不上人，身份證號是空號。
迪哥點了點頭。假證、現金、異地取車，這套路子走得乾淨，不像臨時起意的人能幹的。王成又補一句：我這一趟跑下來，有點扎眼。
這兩天別往人事那邊湊。迪哥說。
他把那個車牌號在心裡翻了一遍。劉衛東要盯人，用不著外省的租賃車，那人手底下有一整層人能使喚；陳東昇要盯人，也不會先租車再跟，那人講究隔山打牛，一條無署名的簡訊就夠了。兩撥人的手法都不長這樣。
這是新開的一個賬。有人也在看這件事，看的未必是他迪哥這個人，看的是他手裡正拼的那張網。
躲著走，對方只會把他的作息摸得更熟。反過來把車引到該去的地方，倒能看清對方是衝誰來的。他要保的是十六號上會前那點牌面，與其讓對方一層層剝下去，不如自己先遞個口子，看誰伸手。
下午他給老韓那條線遞了話。老韓是他這幾個月唯一沒斷的暗線，中間隔著兩個人傳，不落名字。話很短：還那個東西，順便帶上一頁時間線。
這頁時間線他昨天夜裡抄的，從零二年裝置線採購簽字，到零三年六月轉出。他抄得很慢，一筆一筆對著工資表上的影印件描。交出去的是韓德海那一段，換回來的是那個藍布皮的筆記本。本子在宋維先手裡扣了半個月，也該回來了。
第二天擦黑，他比約定早到二十分鐘。地點約在城西半條街那家老茶館，他挑了二樓靠窗的位子，能看見巷口進來的每一輛車。
宋維先來的時候坐的是黃面的，在巷口下車，自己走了一段才拐進來。老頭穿件舊夾克，進門先站定掃了一圈，才上樓。
迪哥把裝時間線的信封推過去，宋維先從懷裡把藍布皮筆記本推過來，兩隻手在桌面上碰了一下，又很快分開。信封留下，本子歸位，誰也沒數誰的東西值多少。
宋維先抽出那頁紙，湊到眼前看了兩眼，目光在韓德海三個字上停了一下，又往下挪。
零三年六月，自動離職，轉外省一家機械廠。迪哥說，再往後，檔案斷了。
宋維先沒接話，把紙對摺，塞回信封。他掏出老花鏡戴上，像是要再看一遍，最後也沒看，摘下來在手裡攪著。
就在這時候，巷口慢吞吞拐進來一輛深色的車，貼著牆根走，到公交站牌跟前停住，沒進巷子。
迪哥的手停在茶杯上。車牌頭兩位，外省簡稱。同一輛。
他心裡有準備，這會兒只在算這趟值不值。車從住處跟到這兒，中間他換過兩趟公交，要跟就得兩個人輪班，說明人家不是撞大運。他又算這是衝誰來的：宋維先進門時沒往巷口看，坐的是黃面的，車要衝宋維先，早該在宋維先下車那會兒就拐進來。車是跟他這條路跟過來的。
可轉念又不對。車停在站牌那兒不進巷子，盯的是這條巷子裡的兩個人，分不清衝誰。這車不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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