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人區的棋》第75章 後視鏡里那張臉(1)

作者:七月紅馬·3小時前

從茶館角門出來,迪哥沒走大路,貼著糧油店那排捲簾門往西。

雨剛停,城西這片街麵人稀,路燈的光在積水裡化成毛邊的一團。他拐進一條只容三輪過的窄巷,腳底青石板打滑,兩側屋簷還在滴水,一滴落進後頸,涼。

這條巷子他閉著眼能走完。再往前是菜市場後門,轉過去是單行道的尾巴,車拐不進來。要跟一個人,就得把車撂在外頭,縮腳下來跟。跟車的腳程一換,步幅一亂,就容易露。

他把步子壓慢,踱到菜市場後門。幾盞沒關的攤位燈還亮著,飛蟲撞在燈罩上。一個收攤的老頭在數零錢,數得慢。迪哥湊過去借火,點著煙,順眼掃了一遍身後那條街。

沒掃到那輛深色桑塔納。

也可能繞到別處去了。他把煙叼住,轉身往巷子深處走。

越往裡越窄,兩壁是青磚牆,牆頭絲瓜藤垂下來,颳著衚衕裡那股潮味。走到盡頭,一扇鏽死的鐵門封著,門縫外是另一條巷子的後牆。死衚衕。

他早知道是死衚衕,今天就是奔這地方來的。

迪哥站在鐵門前,把菸頭摁滅在門框上,回頭往巷口看。巷口外的馬路邊上,一臺車停著,沒開燈,車身深、身架長,正是那輛桑塔納。車頭正對著巷口,車沒進來。

他在原地站了半分鐘。低頭慢慢把鞋帶解開,又繫上。直起身時,巷口那車還是沒動,也沒見有人下車。

他彎腰撿起菸頭揣進口袋,沿原路往巷外走。快走到口子時,那車又往路邊挪了半尺,像是讓路,車輪卻壓著馬路牙子,沒真讓。迪哥從它車頭前過了馬路,眼睛盯著對面的紅綠燈,沒往車裡看。

馬路對面是紅旗路口,紅燈剛亮。

一輛空出租從直行道滑到停止線前停住。迪哥沒停腳,貼著路邊走,經過一輛熄火停著的昌河面包車。那麵包車的右後視鏡歪著,鏡面正好把斜後方一排車都兜進去。

他就借這面鏡子看。

桑塔納停在最右邊那道,車頭離停止線半米。擋風玻璃的側影被對面鋪子的招牌燈照著半邊。一個男人坐在駕駛座上,側臉對著迪哥這邊。四十來歲,腮幫有肉,脖子粗,穿件深色帶領衫,鬢角剪得短。右耳根後頭一顆痣。

迪哥把這張臉在心裡過了一遍。城西打混的、公司裡那幾層、連天天在庫房拉貨的老油子,沒有一張對得上。面相生,口音更沒法聽,可擺在這麼一輛跟了他兩天的外省車裡,那張臉就不路人了。

紅燈還剩七秒,地上的光斑被人流踩來踩去。迪哥又看兩眼,把那張臉刻住,才收回目光。

綠燈一跳,桑塔納先動。

迪哥沒跟,反往後退了幾步,拐進路邊一家通宵錄影廳的側門。他撂下五塊錢,穿過黑乎乎的大廳,從後門出去。後門外是一條貨運通道,一輛卸了半車的卡車歪在牆根,橘子爛了半箱,香氣往鼻子裡鑽。通道盡頭對著公交總站。

他混進一撥剛下夜班的工人裡,上了311路,坐滿三站,在終點前兩站下車。下車時他回頭望了一眼中門,身後都是打哈欠的人,沒人跟下來。

老城區那棟筒子樓在兩條街外。六層,沒電梯,看門的老太太耳背,過了十點半就趴在傳達室桌上打盹。迪哥上到五樓,掏鑰匙開門,反鎖,沒開大燈,只把桌上的檯燈擰亮,窗簾拉嚴。

他把兩本本子擱在臺燈底下。一本是自己的舊本子,磨得發白,今天才從宋維先手裡換回來;一本藍布皮,是鄭嵐昨天託人送來的,她父親的舊物,說擱他這兒比擱自己那兒穩。

藍布皮那本,他先翻過前半本,都是見過的,供貨單、收條、幾個別人的簽名。翻到中段,紙色發黃,邊角捲起,年份更早。

零二年。

幾頁記的都是當年的專案往來,數字和單位名擠在一起,筆跡有兩種。一種潦草,往紙上戳,是鄭嵐父親的手。另一種工整,橫平豎直,該是記賬員謄的。

翻到第七頁,潦草的字密了起來。上頭一欄寫著裝置款,後頭跟五位數字,數字旁斜斜拉出一行地址:鄰省,豐寧,後頭綴一個字起頭的鎮名,寫得急,是裕家還是裕豐,看不真切。

地址底下壓著一句話。就一句,短,下筆重,筆尖把紙都劃透了。

迪哥湊到燈下。那行字他不念出聲,只在心裡過一遍,又過第二遍,食指停在那道劃痕上,沒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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