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人區的棋》第76章 看廠的老頭(1)

作者:七月紅馬·2小時前

電話打過去是九點四十。迪哥蹲在陽臺洗衣機旁,把水龍頭擰開一條縫,讓水聲蓋住話筒裡的話。王成那邊有電視連續劇的響動,音量壓得很低,像怕吵著誰。

豐寧那個老鄉,迪哥說,名字、住哪、跟裕鎮廠子什麼舊交,一樣一樣講。

王成沒問緣由,像早備好了這套底子,報得順:趙廣財,朝陽街三巷,原先在縣物資口跑腿,九三年調到裕鎮機械廠管倉庫,廠子散了他沒走,在縣城口上擺了個修車攤。他頓了頓,他姑表兄當年是裕鎮廠裡的會計。

可靠?

我表哥上他攤子補過兩回胎。趙廣財嘴碎,可記性好,誰欠他五塊錢補胎費,能記到人孫子那輩。

迪哥嗯了一聲,等他把沒說的那半句遞出來。王成停了兩秒,才開口:他表兄,八年前沒了。

這話才是王成想說的。查一個十幾年沒音訊的人,跟查一個已經不在的人,是兩碼事。王成沒挑明,可他這一句,等於替迪哥把這條線上還剩幾個活口擺到了桌面上。

他腿腳怎麼樣?

不好,攤子只出上午。

掛之前,王成那邊的電視聲忽然小了,像是他把音量摁了:迪哥,這人十幾年沒動靜了,要是他就不在了呢?

這句他壓了很久才問出口。他不是怕白跑一趟,怕的是這條線查到個死人頭上,十六號上會,迪哥手裡那副牌就缺一角。他從抄號碼那天起就上了這條船,船底有沒有窟窿,他想先摸清楚。

迪哥沒答他這句,只把趙廣財三個字記在心裡。掛了電話,他在屋裡走了半圈,兩本筆記本不能擱在一處。

藍布皮那本,他用舊報紙裹了兩層,塞進樓道頂頭配電箱和牆縫的夾層裡,那地方積灰,半年沒人碰。另一本他自己抄的,捲成細筒,塞進廚房油煙機排煙管的彎頭,用半塊洗碗布堵住口。哪本擱哪,只有他自己清楚,誰也沒交代。

他在樓下公用電話亭給鄭嵐發了條簡訊,半句話:這幾天有人問起我,就說我回老家了。那本東西,我先收著。

鄭嵐收到的時候剛洗完澡,頭髮還滴著水,毛巾搭在肩上。她把那兩行字看了兩遍,第一遍看字面,第二遍視線停在後面半句:那本東西,我先收著。

她知道那本東西是什麼,是爸的筆記本。迪哥為什麼獨獨要點這一句。是告訴她東西沒丟,還是告訴她,他這趟出去,為的就是這本東西。

她在沙發上坐了會兒,手裡那杯水涼了半截。她想過給宋維先發條訊息問問,手機拿起來又放下。上次爸的筆記本被扣在誰手裡,她心裡有數。這事問他,不如不問。

這半句留給我,是要我做什麼,我能做什麼。她得先想清楚這個,再決定動不動。

迪哥沒坐火車。火車實名、定點、站臺固定,誰想盯,一張票就夠了。他先坐公交到城東客運站,買了張到臨縣的短途票,過一站就在高速服務區下了車。

服務區前後不著點,停了十幾輛長途,加油機嗡嗡響。他先進洗手間,從窗縫往停車坪上數車。

那臺深色桑塔納沒影。他又繞到後門樓梯口站了半分鐘,看來路上沒有車滑進來,才從正門出去,上了那輛往豐寧的夜班車。

豐寧的車開了六個鐘頭。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,迪哥靠窗坐著,睡不著。

他把那條線在腦子裡擺開。零二年,一車間工資表,簽字欄第一個名字,韓德海。採購副,比正式採購員低半格,經手人宋維先。

零三年六月,自動離職,轉外省裕什麼機械。隔六七年,檔案併入當地社保,在冊名單裡沒這個人。再往後,什麼都沒有。

他把鄭嵐父親筆記本上那頁地址在心裡翻出來。豐寧,裕鎮。就壓在韓德海那條線的斷口上。

筆記本是鄭嵐父親寫的,他手裡的檔案是從集團內部調的。兩樣東西本不該撞到一塊,偏在豐寧、裕鎮咬上了。

當年就有人盯這條線。盯的時間,跟韓德海走的月份合得上。迪哥手心出了層汗,沒把這頁地址抄下來,只在心裡默著。寫下來的東西會丟,記在腦子裡才是自己的。

清晨五點多,車到豐寧。站牌底下幾盞發黃的路燈,天沒亮透。朝陽街三巷是個老居民區,樓道里飄著煤爐的白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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