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豐寧縣城邊上搭中巴往裕鎮去，一天兩趟的車，趕的是晌午那趟。座椅的人造革裂了口，露出發黃的海綿，坐上去黏腿。車過一片玉米地，土腥味混著柴油味從半開的窗縫灌進來，糊在汗溼的襯衫領子上。
司機聽他問機械廠，往窗外努了努嘴，說早沒了，就剩半截牆。
他在鎮子北頭下的車。路越走越窄，兩邊的院牆一截截矮下去，最後成了土坎。機械廠舊址就是那麼一片地。鐵門鏽成紅褐色，半邊歪在土裡，門柱上的牌子被風蝕得只剩兩個字，油漆捲了邊往下掉。廠房只剩下地基，一人多高的野蒿子從磚縫裡拱出來，風一過，刷刷地響。
他在門口站住，沒急著往裡走，先順著外圍的土路繞了半圈。土路上只有他自己踩出來的腳印，一道車轍都沒有。他這才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，往院子東南角那間看廠的小屋走。
腦子裡翻過鄭嵐父親筆記本上那頁。上頭寫的就是裕鎮。他先前只當是那本子上隨手記的一筆舊賬，此刻站在這片荒地裡，才覺出那兩行字和韓德海走的日子，隔著一張紙，指的是同一個地方。
小屋孤零零一間，紅磚，屋頂壓著幾塊塑膠布，煙囪細，冒著一縷淡煙。院裡拴著條老黃狗，見他進來，抬了下眼皮，又趴了回去。他隔著籬笆喊了聲大爺。
出來個老頭，背有點駝，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，端著一隻搪瓷缸。他站在門口沒動，先隔著院子把迪哥從頭打量到腳。
迪哥摸出煙遞過去。老頭不接，眼皮抬了抬，問他找誰。
迪哥說路過，想打聽個老熟人。他說自己是縣物資口退下來的，小時候在這廠門口玩過，今天順道，念舊。老頭信不信的臉上沒寫，讓他進了院，搬了個小板凳擱在門口，沒讓他進屋。
迪哥沒坐。他看見門邊靠著輛二八腳踏車，鏈條脫了掛在飛輪上，就蹲下去把鏈子上回去。機油沾了兩手，他在褲腿上蹭了蹭。老頭在旁邊看他修，話頭鬆了些，說那破車騎不動了，就是捨不得扔。迪哥說這車是老牌子，八十年代的貨，鏈子上好還能蹬。
兩人就這麼搭上話。老頭問他哪村的人，迪哥報了個豐寧邊上的村子。老頭呷了口缸子裡的水，說那不遠，他年輕時去過。
迪哥把話往廠子上引，老頭的話匣子就開了。說廠子零幾年散的攤，地皮一直荒著，前年還聽說有人要蓋廠房，後來沒下文。廠裡的老人，活著的沒剩幾個。
迪哥順著問，當年廠裡管賬的都誰。
老頭頓了一下。迪哥看見他捏搪瓷缸的手指緊了緊。
老頭說，管賬的換過好幾個，翻來覆去的，有的幹幾個月就走了。
迪哥說，有個外地的，姓韓。
老頭抬眼，盯著他看了兩秒。那眼神迪哥認得，是防人的眼神。他慢慢說，姓韓的，你說的是韓德海。
迪哥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，臉上沒露。他說，對，好像就叫這個。我爹當年跟他打過交道，唸叨了一輩子。
老頭說，那人不賴，話少，從別處調來的。在廠裡管過一陣賬，後來自己走了。走得急，鋪蓋卷都沒卷利索，東西沒拿全。
迪哥問，哪年走的。
老頭想了想，說零三年，開春以後。六月還是七月記不清，就記得那陣子老下雨，悶得慌。
迪哥胸口慢慢發緊。面上還笑著，問，走得這麼急，家裡是不是出了事。
老頭搖頭，說不清楚。人家不提，他也不問。
迪哥壓著往下問，那後來，還有沒有別人來打聽過他。
這句話出去，老頭半天沒接。他低頭喝了口缸子裡的水，水早涼透了。
老頭說，前幾年，來過一個人。問得細。問韓德海哪年來的，哪年走的，走的時候留下東西沒有，一樣一樣地摳。
迪哥問，什麼樣的人。
老頭抬眼看他，沒答。半晌才說，反正不是廠裡的人，也不是來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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