豐寧的旅館在汽車站後身，一晚十五塊。房間裡一張鐵架床，床單帶著潮氣，牆上沿著一道水漬爬下來。迪哥把窗簾拉嚴，只留床頭一盞黃燈，蚊香的味道從牆角滲出來。
樓下有人拖箱子，輪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響。他坐在床沿沒脫鞋，把隨身那點東西在腦子裡攤開：韓德海的時間線、鄭嵐父親筆記本上那頁地址、缺的三張籤批頁，還有宋先生撂下的那四個字。
對的東西。
這四個字他嚼了一路。宋先生說的時候輕，像句閒話；可把輪椅推到窗前的人，不會隨口。迪哥把地名擺出來：豐寧、裕鎮。鄭嵐父親的本子上寫著這裡，韓德海零三年轉去的那家外省小廠，也在這裡。兩條本不該沾邊的線，在一個縣裡撞上了。這不是巧。
他坐到後半夜，起身掀開窗角。街對面是家關了門的糧站，風一過，捲簾門嘩啦響。沒有車，也沒有人。他重新坐下，把這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。老頭肯記得韓德海，未必認鄭家。可要是這兩個名字在他那兒本就是一件事呢。明天先拿這個姓試，用這個姓，把那頁本子上的地址，釘成一個人。
天沒亮透，他出門，在街口找到個公用電話亭。玻璃門歪著，投幣口纏了圈發黃的膠布。他沒掏自己的手機，投了幣，按下那串記在心裡的號。
響到第五聲，鄭嵐接起來，聲音是醒著的。
是我。迪哥把聲音壓住，這會兒方便嗎。
那頭停了停，他聽見她坐起的聲音，腳踩到涼地上。方便。
他沒直問。先問王成前兩天那個電話，問她上下班路上順不順，問得慢。鄭嵐聽兩句就明白他不是來問這個的。
你有話就說。
你爸那本本子上，豐寧、裕鎮，兩個地名。迪哥把話說平，我看見了。想問一句，你爸當年在物資口，認不認識一個姓韓的。
電話那頭靜下去，靜得比他預想的長。他能聽見她在過一道坎，這坎不是給他的，是給她自己的。
你等一下。她說。
那邊有翻東西的動靜，接著是她從這屋走到那屋的腳步。迪哥沒催。
我小時候聽我爸提過一次。鄭嵐終於開口，聲音低下去，他說，有個姓韓的，出事之前託人給他帶過一樣東西。
什麼東西。
他說不知道。那人把東西撂下就走了。她停住，我爸沒敢開啟。
後來呢。
後來……她的聲音輕得快散了，後來就找不著了。搬過一次家，我媽也沒見過那是什麼。我問過，我爸擺擺手，不讓問。
這話別再跟任何人提。迪哥說，包括王成。
我知道。她應得乾脆，你那邊小心。
掛了電話，他沒急著出去。玻璃上映著街，街是灰的。他數了三遍自己拿到的：一個姓，一樣東西，一次搬家。夠了。
鄭嵐握著話筒，又站了很久，才想起來掛。父親那本舊本子，她翻過許多次，只當是一堆認不全的地名。今天迪哥把那兩個地名念出來，她後背涼了一下：原來那些字不是隨手記的，是替一個人收著的東西。她坐到床沿，也沒想明白該不該怕。
太陽出來得慢。迪哥趕到鎮上大路邊，上了晌午前那趟去裕鎮的中巴。車破，售票的女人把找零卷在指頭上，一路顛。到裕鎮時日頭已偏，他照著昨天默記的方位，繞過那片荒了的廠區，在最東南角那排平房盡頭停下。院門虛掩，繩上晾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旁邊掛著個搪瓷盆。一條老黃狗拴在門檻邊，見了他，只抬了下眼皮。
老頭在院裡劈柴，一下，一下，斧頭落得穩。聽見腳步，他沒回頭，先停了手。
又是你。他說，昨兒把煙擱下，今兒來要賬。
不要賬。迪哥站在門口，沒往裡邁，想問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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