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沒動。他站在柴堆邊上，等的是後頭那半句。
鄭長庚。迪哥說，當年在物資口，管裝置計劃，副科長。九九年到零一年，一車間的裝置單子都過他的手。
老頭握斧柄的那隻手背鼓了一下，又慢慢癟回去。他沒抬頭，眼睛盯著柴堆上那道新斧痕。
本子上記著兩個地方。豐寧，裕鎮。迪哥頓了頓，豐寧是他早年待過的地方。裕鎮，我猜就是您這兒。
這一句出口，院子裡靜了。風把院門口那堆碎木屑吹得打旋。
老頭的嘴唇動了兩下，沒出聲。過了好一陣，他把斧頭從柴堆上拔起來，插回門後。
前幾年，也來過一個人。老頭開口，嗓音不高，問的也是這個盒子。他沒多坐，把話擱下就走了。
什麼話。
誰拿誰倒黴。
老頭說這句的時候，眼睛沒看迪哥，盯著井臺。井臺上擱著一隻豁了口的水瓢。
還有呢。
還留了一個名字。老頭頓住，那人說，你要是碰見這個人，別給。
迪哥沒接話。他知道，這時候追問名字，老頭剛松的那點口會重新鎖死。老頭嘴裡的這個人是誰，得等他自己往外吐。
老頭看他沒問，反倒鬆了一口氣。他抬手在褲腿上撣了撣木屑，轉身往屋裡走：你等著。
門簾掀起來，又落下去。
院裡只剩迪哥一個人。
日頭偏西，老槐樹的影子鋪過半個院子。他站在磨盤邊上等，磨盤缺了一個角，墊著一塊紅磚。
他在心裡把幾樣東西重新擺開。零二年那批裝置的籤批頁，集團檔案裡缺三張。韓德海零三年從集團轉出去，手續上寫著自動離職。鄭嵐那本筆記本上，豐寧、裕鎮兩個地名並排寫在一塊兒。宋先生說過四個字，對的東西。這幾樣東西各在一頭，最後都指著一個鐵盒子。
盒子裡到底是淨是墨，他今天得當面看清楚。
屋裡傳來挪東西的響動。炕洞裡墊著的土坯被一塊一塊搬出來，悶響一聲接一聲。中間還夾著一回，什麼東西刮過土牆，很輕。
老頭蹲在炕洞跟前，背對著窗。手探進洞底，摸到鐵盒子冰涼的邊。盒子上面壓著兩塊土坯，他沒急著掏。腦子裡過的還是前幾年那個人。那人進門站定就問盒，問得比今天這個細。走的時候把那句話擱下，說得也輕，輕得像順口一提。可這幾年，老頭夜裡驚醒，總先想到那句話。
他把土坯全搬開，才把盒子掏出來。盒蓋上落了一層灰，他用袖口蹭了兩下。
迪哥聽到腳步。
老頭提著盒子出來，擱在磨盤上。鐵盒子不大，兩本書那麼寬，四角包著薄鐵皮，鎖釦鏽成了一塊紅。掛鎖吊在扣上，鑰匙插在一旁的釘子上。
鎖是我後加的。老頭說，送來的時候沒鎖。
你開。
老頭把掛鎖取下來。迪哥伸手掀盒蓋，掀到一半停住，抬頭看老頭。老頭沒攔。
盒蓋掀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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