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把鐵盒從炕洞裡掏出來的時候，迪哥看見洞口墊著去年的舊掛曆，紙邊卷著。這會兒盒子擺到石桌上，盒蓋磕出悶悶一聲。院裡那截晾衣繩還繃著，他那件藍布褂子曬了半乾，風一過，袖口掃過迪哥手背，一層涼。
迪哥蹲下半步，手機舉在臉前。門樓擋住光，他挪了挪腳，往亮處靠。牆根的雞籠挪到了半陰處，籠底的穀殼還潮著，一股淡淡泔水味。
拍吧。老頭站在斜後頭，眼睛跟著他那隻手轉，拍完把蓋子合上。
盒子裡碼得齊整。上頭壓著一本橫格本，藍黑墨水寫的字，紙頁邊口泛黃，一翻就帶起一股陳年的黴味。底下摞著七封信，牛皮紙信封，邊角脆。迪哥照著橫格本一頁一頁按快門，指腹碰在紙緣上，沾了層灰。
橫格本前幾頁是零碎雜事，第三頁起成了賬，日期、品名、款子，字跡比前頭緊。中間夾著幾頁，邊口有撕過的毛茬。
拍了二十來張。迪哥說，那些信也是您收著的？
不歸我。老頭說，我替人看的。
七封信他一張一張攤在盒蓋上拍。有一封封口開過，黃膠裂著，粘過的地方還留著當年的壓痕。老頭見他要動那封，往前挪了半步。
那封別翻。
迪哥把手收回來，把封面拍全，又補了一張那道裂痕的角度。信上的郵票都是舊票，紙發黃，齒孔都毛了。
拍完，他把手機揣進內兜，伸手去端盒子。老頭的手先一步按在盒蓋上。
拍的能帶走，盒子留下。
東西放我手裡，才有下文。
誰的你也拿不走。老頭搖頭，當年留話的人說過，誰拿誰倒黴。
這句他背得比誰都熟。壓了半輩子的話，出口時尾音發硬，跟他自己的口氣對不上。
迪哥看著那隻按在盒蓋上的手，指節粗，指甲縫裡嵌著泥。他想起進門時老頭掏盒子，掏之前先探頭看了眼院門口。
他把手收回來，盒子我不動。
老頭又盯了他兩眼才把手撤開。迪哥把錢壓在茶碗底下，老頭餘光瞥了下，沒推。
收拾著要走，老頭忽然叫住他。
前幾年也有人來問過這個盒子。
迪哥站住。院門口那截土坡朝著馬路，坡上兩道新壓的腳踏車轍，印子還沒幹透。
三四年了吧。老頭坐在小馬紮上，手在膝蓋上蹭了蹭，問了半天，臨走的工夫，留下一個名字。
什麼名字？
他是衝著盒子唸叨的。老頭說，唸叨完才回過神，像是不想讓我記，又像是特意留給我記著。那人現在還在你們城裡。
迪哥沒接話。他要是問一句叫什麼，這院裡就多出一處痕跡。
出了院門，天陰著，土路上積著水窪。他走出半條街才掏出手機，翻到中間那幾頁的照片。
撕過的邊口上留著半行被塗掉的墨。黑得發亮，壓得很實，來回描過三四遍。迪哥把照片放到最大，蹲在路邊看。塗掉的那半行裡，右邊一個耳刀旁還留著，描到邊上手滑了一下，豎折彎的那道尖沒被蓋住。
他記在心裡，上了回城的大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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