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那盞檯燈擰到最亮,光圈只攤開桌面一小片。迪哥把帶回來的影印件一件件擺出來,橫格本攤在左手邊,那七封信排中間,宋維先那隻牛皮紙信封壓在右手邊。他伸手壓著紙角往回捋,紙發脆,邊沿一碰就掉渣,指尖沾了一層黃灰。
先抽那張缺了角的籤批頁。先前他一直當那是抄錄件,宋維先給的三張補上以後,末頁簽名欄底下那一行才算長齊全。第一欄該落名字的位置被墨塗死,塗層厚,邊沿洇出一圈灰,是原字壓不住才補的一筆。
迪哥食指在塗層上橫著刮過去。底下筆畫還在,起筆一豎,收筆往右甩,末了拐個彎往下壓。他舉起來對著燈看,那半個耳刀盤從灰底子裡浮出來,跟夜裡眼前浮過的那個形狀分毫不差。
他起身去翻王成前陣子從人力資源抄回的舊花名冊。零二年那一冊,採購口姓陳的翻來覆去只有一個,名字印在紙面上,職務欄寫著部長助理,旁邊蓋過一枚後來撤掉的部門章。迪哥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,指頭在桌沿敲了兩下,沒出聲。
釘住一個名字不算完。他把籤批頁往旁邊挪了挪,又抽出第二批,零二年一車間裝置線全部的籤批流水。橫格本上抄過一份,宋維先經手那欄在旁邊注了小字。他把日期一行行排下來,三月立項,四月兩家比價,五月見貨,六月驗收。頭一個簽字欄是塗掉的那個,緊跟著第二個,韓德海。
韓德海的名字簽在第一簽字人後面,整整晚了一個多月。驗收入庫單上的日期還更靠後。迪哥把三張紙並排壓在一起,指關節抵著桌沿。宋維先說韓是被推出去頂罪的第二個,這會兒紙面上的順序跟他那句話咬上了。第一個簽字的人從頭就在,從來沒露過;韓德海是替那個人站到光底下來的。
後背底下一層涼慢慢竄上來,他沒躲,就讓它竄。窗外路燈光斜斜切進來一截,落在桌角那摞紙上,紙邊被照得發白。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。
他拉開抽屜,取出一隻沒用過的牛皮紙袋,把桌上的東西分成三摞。橫格本和那七封信歸一摞,那是韓德海留下、鄭父轉手的那條線。三張籤批頁加抄件歸一摞,那是宋維先給的那條線。催辦函單獨一摞,函上那句請加快辦理底下壓著一枚部門戳。
戳是舊的,紙邊被磨圓。他撿起催辦函對著燈又看一遍,落款日期在韓德海出事之前。函上催的不是別人,是採購口儘快走完流程。寫這封函的人知道流程卡在哪兒,也知道往哪兒催才催得動。
三摞分別裝進紙袋,往裡塞的時候他把籤批頁那摞壓在最底下。紙袋封口沒粘,壓平了放進公文包夾層,包擱在床頭靠牆那一側。
迪哥坐回椅子上,沒急著關燈。茶莊那天陳東昇把話攤到明面上,他當時只當對方是在試自己的深淺。現在再想,那一手不像試探,更像先手。陳東昇敢攤牌,說明他沒把迪哥手裡這摞紙當回事。要麼他不知道缺的三張在迪哥這兒,要麼他篤定這幾張紙翻不起浪。
前幾年往老屋問那鐵盒的人,跟茶莊那天坐對面的是不是同一隻手,他此刻說不準。可兩頭都有人先他一步動了手,這個巧合他不敢當巧合。
宋維先扣下筆記本撂的那句話又冒出來,查著了,本子還你。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擺平,知道對方要的東西跟自己要的東西不是一碼事。
再有一樣對上了。韓德海出事前託鄭父帶出去的那樣東西,鄭父只說是一個信封。橫格本里夾著的那七封信,紙質和這批籤批頁一模一樣,連裝訂孔的位置都在一條線上。托出去的,極可能就是這一批裡撕下來的幾張。鄭嵐父親當年跟韓德海在一個辦公室,這話她提過一回。
手機在床頭響起來的時候,迪哥看了一眼時間,過了十點。螢幕上是個座機號,區號是本市的。他接起來,那頭一個女聲,報出周國平三個字,說是周總的秘書。
周總讓我跟您說一聲,十六號的例會改到後天上午開了。女聲平穩,像背稿,趙董身體出了點問題,董事會那邊把改選的日期也往前提了。
迪哥捏著手機沒立刻接話。趙董身體出問題,跟例會提前、改選前挪擠在一句話裡,來得太齊整。窗外那截路燈光挪了挪,落在公文包的拉鍊上,金屬反了一下。他問:改到哪天。
具體的周總說見面談,請您明天去他辦公室一趟。女聲頓了一下,材料,方便的話帶上。
電話掛了。迪哥把手機放回床頭,起身去夠那隻公文包。夾層裡的牛皮紙袋還壓著,沒粘口。他捏著袋口看了兩秒,把燈又擰亮了一檔。
原本留給十六號的時間,被人從中間抽走了一大截。他把公文包的搭扣按上,指節抵著皮面,屋裡只剩檯燈的一點嗡嗡聲。
三天,變成一天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