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點四十，迪哥把公文包擱在副駕座上，包身硬邦邦地貼著皮面。三摞材料昨晚又過了兩遍，牛皮紙袋的邊角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。接完那通電話他就沒睡穩，後背那點涼意到這會兒還壓在脊樑上，像塊沒焐熱的鐵。
時間只剩一天半。
他把車停進地下車庫最靠裡的位置，熄了火又坐了一會兒。電梯上到十九樓，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，周國平的秘書立在門口，手裡捏著一杯豆漿，杯壁的水汽把紙杯泡軟了一圈。
周總等有一會兒了。
迪哥點頭，公文包搭扣地彈開，那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脆。
周國平的辦公室不大，靠牆一整排舊書，窗臺上擱著半盒降壓藥，藥盒邊角被摸得發白。他沒急著說話，只把老花鏡架上，從最上面那摞開始，一頁頁往下翻。
橫格本抄件。他翻得不快，指頭壓著頁尾怕卷邊，翻到中段停了停，抬眼看迪哥一眼，又低頭。
抄的。他說。陳述，不是問句。
原件在別處。迪哥應了一聲。
周國平沒接這話，手指繼續往下挪。七封信那幾張照片抽出來時，他停得更久，對著窗光看裝訂孔的位置，看紙的厚薄，看紙邊那道被撕過的毛茬。屋裡很靜，只有紙頁翻動的簌簌聲，還有樓下隱約漫上來的車流。
這批信的紙，跟籤批頁是一路的。他慢慢說，一個庫裡出的。
迪哥盯著他的手指。兩個人讀的是同一摞東西，讀法卻不一樣。別人讀這摞紙，讀有沒有料；周國平讀的是這料遞上去，先倒誰。
三張籤批頁最後擺上桌。那個被刮掉的名字，墨底還剩一點灰。周國平用指甲蓋輕輕蹭了一下，蹭出個淺印，又把手收回去。
颳得挺乾淨。
底下留了半個偏旁，迪哥說，對著老花名冊能對出來。
周國平摘下眼鏡，捏著鼻樑揉了揉。他沒念出那三個字，迪哥也沒催。兩個人都清楚，那名字一旦出口，屋裡這點鬆氣就散了。
這信，你從哪兒弄來的？周國平忽然問。
迪哥停了一拍。
一個老廠子的庫房。他把來路往庫房裡引，沒提鄭嵐，也沒提鄭家半個字，看廠的老人存著，壓箱底壓了這些年。
周國平看了他兩秒。那半拍停頓本身就是一種回答，他聽懂了，卻收了回去，把七封信歸回原位，退去合同那摞旁邊。
材料夠硬。他重新坐下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硬皮本，翻到夾紙條那頁，我可以在例會上，以董事提案提出來，走正式流程。
迪哥繃了兩天的那根弦鬆動半格，隨即又繃回去。周國平說，後頭一定跟著。
果然。
你先想清楚。周國平合上本子，這些寫的是零二年採購的事。擱當年，這叫流程不清、責任不明，能上會，頂多算個審計整改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不一樣。他把這四個字又嚼了一遍，你手裡這個名字，是現任高管。一旦點名，性質就換了個方向。流程違規，變成舊案追責。
迪哥沒出聲。
追責兩個字的分量，你懂。周國平手指在桌面上點兩下，零二年到今年，中間多少任經辦、多少任領導簽過字。真追起來，追的不是一個人。董事會里坐著的那幾位，誰敢拍胸口說自己那份乾乾淨淨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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