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老區委家屬院門口有家麵館，過了飯點就沒什麼人。迪哥挑了最裡頭一張靠牆的桌子，背對門坐，一抬眼能掃到整間店。
他來得早。進門之前，先在斜對面修車攤上蹲了一刻鐘，讓老頭補一隻磨穿了底的鞋幫，攤子正對著麵館門口，誰進誰出都收進眼裡。這兩天街面安靜得不正常，安靜這件事，本身就得掂量。
鞋補到一半，鄭嵐從巷子那頭過來了，比約好的時辰早七八分鐘。灰外套，拎個帆布袋，進門先掃了另外三桌人，才往裡頭走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點了沒？
等你。
她要了碗素面，把袋子擱在腿上，沒放桌上。說吧。聲音壓得低。
迪哥沒急著開口。這話不能從他嘴裡出，得經她的嘴出去，誰手上有出處，誰的話才站得住。這條風只能走鄭嵐一條手。周國平在裡頭，是他的一隻耳朵，當不了嘴使；王成在外圈，是一隻眼睛。遞話這差事，得有個壓得住分量、又拿得出出處的人來幹。
這兩天，有人在外頭動複核那批材料。他說，我要你把這話遞進去。
遞到哪一層？
董事會那層，聽得懂味兒的。他頓了頓，只說事，不點名，外圍有人在外頭動複核材料，動了一陣了。
鄭嵐沒馬上接話。她低頭看著麵湯上浮的那層油，筷子在碗裡轉了一圈，再開口時，聲音比剛才還低。
你知道這話遞出去，最先燒到的可能是我。她說，我在恆遠有出處，誰都知道我看得懂賬。我平白說外頭有人動材料，聰明人第一個念頭就是，誰告訴鄭嵐的，鄭嵐在替誰說話。
迪哥沒打斷。他等的就是這句。她要是不先想到這一層，這話交給她就不牢靠。
出處我不替你想。他說，你按你自己查到的講。你在裡頭核過賬，從哪條線上嗅出的動靜，就怎麼講。話從你嘴裡出來，得像是你聞見的，不像有人塞給你的。
鄭嵐的指頭在杯沿上點了兩下，像在稱這句話的分量。
往哪兒遞，我有數。她說，財務口那兩個老董事，聽得懂兩個字是什麼意思。這話我當閒話往外講，閒話才有人接。她停了停，又補一句，我遞的時候會說明白，是我核對裡瞧出來的。誰要問我出處，我頂得住，頂不住，也跟你沒關係。
迪哥看她一眼。三天之內，要是有人來打聽那批材料的去向，就是遞到了。要是沒動靜，那就是有人先把它壓住了。哪種，我先看哪種。
到這一步，話算定死了。說什麼、怎麼說、誰來說、透到哪一層，全對上。這條風，從計劃變成了已經出手。
面端上來，熱氣撲在兩人中間。鄭嵐挑了一筷子，沒怎麼吃，又放下了。
還有件事，你大概不知道。
老周這兩天不對。她說，前天下午，他在財務部被單獨叫去談過一次。出來以後人就變了。原先還跟人搭話，現在一坐半天不出聲，誰問他事，他就嗯一聲。昨天下午我去三樓送東西，看見他一個人站在樓梯口，手裡捏著張紙，也不看，就那麼捏著。
迪哥沒接話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誰叫去的？
不知道。門關著，出來的人臉上看不出什麼。老周自己一個字沒提。
迪哥端起碗喝了口湯。湯有點鹹。老周這個人他清楚。做了二十年賬，能把一分錢扒成兩半看。不吭聲的時候最麻煩，也最要緊，他是在扛。扛的人不吭聲，吭聲的人早扛不住了。
他心裡的賬翻了一下。零二年那一頁，是周國平壓在手裡唯一一張能要命的牌。眼下還得壓在他自己身上。這會兒把牌打出去，等於當眾認老周靠不住、得有人替他兜底。到那一步，老周就從活子變成了棄子。
別動他。迪哥說，也別去問。你那邊一樣，風照遞，人照常。老周的事，誰都別提。
鄭嵐看他一眼，沒多問，只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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