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人區的棋》第145章 護在明處(1)

作者:七月紅馬·2小時前

迪哥決定遞話。念頭想清楚,剩下就是把口徑交代出去。

傍晚老趙來據點,坐門口矮凳,捏一小袋炒貨,嗑得慢。這人早年在傳達室幹過,後來替人遞過一封不該遞的信,從傳達室挪去看車棚;如今誰要傳話都找他,可他肯接的活不多,接一樁就是一樁人情,用一次少一次。迪哥託他往羅敬堂那邊遞一句。老趙問遞什麼。迪哥說:你父親經手的那捲賬,有人替他記著;要護,護在明處,別護在別人手裡。

老趙咂嘴,說這話像刀,遞過去是給臺階還是扎人。迪哥說了算。遞話只遞話,不署名、不留回話的口、不追問結果。老趙點頭:我知道怎麼落這個音,落人耳朵裡,不落紙上。迪哥又補一句:話到了就行,別多一個字。

老趙走後,他在屋裡站了會兒。手落紙上不落門裡,是他這些年守的規矩。盯梢看得到腳,遞話試得出心。這條線捏著,用一次少一次,眼下值得。

那句話到羅敬堂耳朵裡,隔著一層。辦公室有人轉述,只說有人託,沒說來路。

他手上壓著幾份待籤的複核材料,筆尖停在半空,墨在紙角洇出一小點。意思他聽清了,父親經手的那捲賬有人替他記著,要護就護在明處,別護在別人手裡。

他一個字沒接,讓轉述的人先出去,把門帶上。

他站到窗前。樓下老槐樹的影子壓在牆根上,風一動,影子跟著晃。那句話像根細刺,紮在手背,淺,拔不掉。父親經手的東西,他這些年碰得少,一碰就有眼睛跟著。審計口跑得勤,為的是把來路核清楚,從沒想把東西摟進自家懷裡。這話遞到跟前,等於有人先他一步,把他那點心思擺上了桌。

護在明處。

明處是他一直站的地方。別人手裡,是那些翻卷子的手,空著的經辦人欄,借閱登記上不落名的那一筆。他若把袋子往老屋一鎖,反替那些人把嘴堵上,鎖進去,等於認了這東西見不得光。父親的名聲,不能這麼護。

紙袋到他手上那天,他掂過分量,沒多想。心裡有過拆開的念頭,被自己按下去。拆了,就成了私藏。

晚上他把紙袋擱桌上,沒開。邊角磨得起毛,兩道細麻繩繫著,繩頭打死扣。他坐著,茶涼透沒續。窗外有人推板車過去,鐵軲轆壓過井蓋,哐噹一聲。

他想起父親,想得短。零二年的事他問過,父親沒答,只撂一句東西經手了,就得認。他從前沒聽懂,現在懂了一半:認,就是別讓它爛在自己手裡。

第二天一早,羅敬堂把紙袋夾上,出門。公交上人不多,他站了一路,沒落座。到審計口門口,沒回頭,進樓,登記,把紙袋擱上臺面,報出卷號,眼睛沒抬。接件的人認得他,問怎麼又回來了。他說核完了,放回原處。接件的要他在經手欄落個名。他說放原處就行,那欄空著。紙袋原樣進庫,原樣上架。他出樓時天陰著,沒落雨。

王成回報時天剛擦黑。他一個人跟的,從審計口門口遠遠綴到羅敬堂出樓,沒敢貼,按迪哥的交代,跟丟了也不補第二趟。

三句話:一早進,九點出來,手上空著;回程繞一圈,沒往老街去。末了補一句:除我之外,沒瞧見第二撥人跟。

迪哥聽完,把煙按進鐵皮盒,半晌沒作聲。心裡過了一遍:袋子昨天出審計口往老屋走,今天原樣送回審計口,連繩都沒解。這一來一回,把話說清了。羅敬堂沒把東西藏進自家,他在看,在核。護藏的人不會先把東西送回來。

一句遞話過去,羅敬堂一個字沒回,卻用那個紙袋回了他。會說話的用嘴,會走路的用腳。

迪哥拿起筆記本,添一行:羅,核,非藏,暫不動。寫完,筆尖在字上點了一下。暫,是留著看。羅敬堂經得起看,不等於站過來。臺階他給了,羅敬堂接了一半。

陳東昇那頭也得記一筆:那晚約過羅敬堂,這一趟卻沒人跟著,老屋外也沒人踩點。側線加底話兩路夾過去,陳那隻手,這一招沒落子。

周國平來得很晚,進門先把燈拽近,把手裡的東西攤開。說補件歸檔了,秘書處那邊一個姓一個日期都落了格;動議在議程上算定下,白紙黑字壓了章,這一頁你可以拿去對。

迪哥問例會哪天。周國平說提前了,原定下月中的,挪到下月上旬。他往深裡沒多說,意思兩個人都明白:往前挪,就是想壓的人少留幾天,想籤的人也少留幾天。

迪哥看那頁紙,末尾空著一格簽名欄。檯曆上添過的那兩個字,頭一回跟這空格送進眼裡,黑黢黢的。他把紙壓在鐵盒底下,盒裡躺著前頭那幾樣,回執、抄件、議程草稿,一樣摞一樣。這局棋被人往前推了一步,現在輪到這一邊出筆。

周國平臨走問:例會那天,你到不到場。

迪哥說,不去。

送走周國平,他把燈捻亮了一點,不是暗,是亮。然後從鐵盒裡抽出那頁紙,旁邊添了張白的,只寫一個字: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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