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頁紙還攤在桌上。迪哥右手邊壓著周國平那份補過件的議程存底,左手邊是張只寫了一個字的白紙,墨早乾透。菸灰缸裡橫著兩個菸頭,搪瓷缸底的涼茶沉了一層茶鏽。他把檯曆翻到上月上旬那頁,在兩個字底下添了兩筆,添完盯著看,沒落第三個字。
例會從下月中提前到上月上旬,留給這邊的日子少了幾天。議程要過,得主持的人在簽名欄上落筆。這一次誰主持,他心裡有個譜,就是那位副董。副董開會坐得靠後,發言總在最後,從不頭一個表態;誰遞東西都客客氣氣收下,可真要他往紙上落名,得先看明白風向往哪邊刮。風向不明,他就把筆擱在桌面上不碰。
迪哥把這一格拆成兩支筆。一支在主持人手裡,肯不肯落;一支在到會的人頭上,夠不夠數。哪頭鬆了,透過那天那一格都空著。樓道里還飄過一句口風,說這回複核那一項得按重要事項辦,到會的數不夠,會就不往下走。
上午他上了老樓三層。周國平正拿抹布擦桌角,桌上壓著上回落名那份件的存底。迪哥沒坐,把議程存底擱上去。
例會通知上的到會,按實到算還是按應到算?
周國平把抹布搭回桶沿,手在桌沿敲了兩下才開口:按實到。誰到場誰籤,缺席的算不了數。
哪天有人不來,湊不夠數呢?
周國平沒馬上接。他心裡那點賬,迪哥看得見。這話由他先開口去跟秘書處對,就等於把自己擱到明處,往後誰少來一個,怨氣都衝他來。他坐到椅子上,把存底兩個角對齊。替人補件落名,那是白紙黑字、有格式託底;去問誰到誰不到,是另一攤。
你要我做什麼?
到會按實到核這條,會前跟秘書處對一次口徑。迪哥說得慢,人不到,議程就懸著;數湊齊,誰也擱不了。對的是口徑兩個字,不落到人頭上。
周國平想了一會兒,點頭:對口徑可以,落在報送口上,白紙黑字。人不點,話不說死。
不點人。迪哥把存底推回去,周國平接住,在手裡壓了壓。這樁接下來,他手裡那點能壓的分量又攢了一層。誰到誰不到是秘書處的活,他只對口徑,賬不記他名下,房簷也不替誰遮得太滿。
下午迪哥在樓下公用電話亭邊上站定,等的人還沒來。他把議程存底翻到末頁,到會名單那一欄列著十二個名字,末尾一欄留白。他一個個看過去,看到趙董那行,指尖頓了一下,沒往下數。
這時鄭嵐從樓口出來。這回她沒穿灰制服,深藍外套的領子立著。她看見他,先往旁邊走兩步,再折回來。鄭嵐手插在兜裡站著。上回謄抄件被收回去,兩人之間隔著一道沒說破的坎。這會兒他先開口,是拿件新的把那道坎先擱一擱。她把這筆賬掂了掂:給他資訊,換的是他那句誰讓你摹什麼先過我這道里那層護。她不算他嫡系,可這層護眼下值錢。
上回那事我沒問你。迪哥聲音很平,這回問一件。
你說。
下月頭那次會,日程上主持人是誰,到會幾個,有沒有人臨時換過。鄭嵐看他一眼,沒答應也沒推,只把外套領子攏了攏。風從街口灌過來,帶著早點鋪收攤後那股油煙味。
我去問,不給準話。她說完轉身就走,步子沒停。
鄭嵐的回話傍晚到,沒見面,託樓裡跑腿的小孩塞進據點門縫一張對摺的便籤。
迪哥展開,字是她的,寫得小,兩行。頭一行:例會通知上,主持人名字是副董;到會名單十二人;趙董的名字在,後頭跟個括注,視身體情況到會。
他把這行讀了兩遍,手指停在那個括註上。趙董的位子壓得住人,他那天來不來,直接卡著到會那根線。副董主持,趙董的身體懸著,這兩條湊一塊,簽名那一格比先前更難落。他又想起副董開會那副樣子,坐得靠後,最後開口,誰先動他看誰。
第二行更短:這幾天陳東昇又約了兩個董事,一個管後勤的老紀,一個趙董從前的老部下老周。
便籤上只有結果,沒有一句問的經過,迪哥沒去追問。她要的是退路,他給的是那道護,兩邊都不把話說到絕處。
他把便籤對摺,壓進鐵盒底那頁紙底下。主持人是誰,這條數有了;人頭夠不夠,口徑也叫周國平對上了。可趙董那句視身體情況,剛把這點踏實又抽走一截。來,趙董那一票往哪邊站不好說;不來,陳東昇手裡這兩票湊上,數就要出缺口。陳東昇約到人家自己人的老部下頭上,是拆趙董的牆角,還是趙董自己遞的話,便籤上沒寫。
例會提前這樁,也順過來一點。名單上有人能挪,日程就能往前挪;誰挪的,為什麼挪,同樣沒寫。
天在擦黑,街口那盞路燈還沒亮。桌上那張寫字的紙旁邊又空出一塊,他伸手拿筆,在字底下點了一點,沒寫第二個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