據點裡就一盞燈。迪哥把那頁便籤壓在鐵盒蓋上，指尖順著視身體情況幾個字來回蹭。趙董來不來，這五天他算了不下十遍。
這個班子滿打滿算十七個人，會開得齊的常年在十二三。趙董手裡那一票，平時不顯山不露水，真到了平票的時候能壓死人。
趙董到會，陳東昇再想要什麼，都得先顧著老資格的體面。趙董不到，陳東昇那頭兩票就能湊到一塊去，湊上了，動議透過那天籤不簽字都兩說。
兩條算術擺在桌上，跟兩枚棋子似的。迪哥把煙按進鐵皮盒，心裡那口氣還是沒順。
桌上那頁是鄭嵐前天捎回來的。他沒記全，只留了一行：南城錦江，陳東昇請趙辦老郭，兩個鐘頭，上禮拜三。
請的是趙董辦公室管會務的老郭。老郭跟了趙董十幾年，嘴緊，可再緊的嘴，也架不住人一趟一趟往上湊。
迪哥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。陳東昇要是把趙董身邊的人都走了個遍，這裡頭就有縫了。有縫，就不用他自己去碰趙董。
他拿手機撥鄭嵐，響了兩聲，對面就接了。
過來一趟。
鄭嵐到的時候已經快九點。她進門先掃了一眼桌上的紙，沒坐，就在燈邊上站著，風衣沒脫。
趙董那條線，我不懂。迪哥說。
我知道你不懂。鄭嵐說，硬拉一個搖擺的人，拉過來是本事，推過去是禍，這筆賬你算得清。
陳東昇上禮拜請了趙辦的老郭。迪哥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，這條，得讓趙董那頭自己看見。
鄭嵐沒接紙，低頭看了一眼。你想讓我把它遞進趙辦。
遞不遞得進，你比我清楚。迪哥說，我不碰趙董，也不碰他的秘書。我就想讓他身邊的人嘴裡漏一句閒話，漏到他自己耳朵裡。
鄭嵐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在風衣口袋上按了按。這場活她能接，也認這份賬。陳東昇這三個字，早在她那本賬上掛著。
說閒話容易，不留痕難。她開口，那頓飯是在公開的館子裡吃的，看見的不止一雙眼睛。我要做的，是把看見的挪個地方，讓該看見的人看見，剩下的一個字都不添。
邊界呢？迪哥問。
不署名，不替我的人出頭，不提你，不提材料，一個字都不往你說的那條線上扯。鄭嵐說，誰要問這是誰說的，就是飯桌上別人嚼的舌頭。
痕跡呢？迪哥又問。
鄭嵐沒立刻答，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捏在手裡轉了兩圈，燈影在她臉上壓出一道深線，才開口。
趙辦管後勤的老常，早年跟我一個車間。她說，我託他給趙辦送一箱舊檔案盒子去歸置。老常嘴碎，路上碰見老郭，幾句閒話就帶過去了。老常一路上見了誰、走過哪扇門，收發室都有登記，查到頭也就是送盒子這樁雜活。
迪哥點頭。這條好就好在，查到頭是一樁搬箱子的活，鄭嵐在那頭露的臉，比一箱紙盒子還乾淨。
深淺你自己拿。迪哥說，不求成，只求不透。
鄭嵐把煙塞回口袋。這種事要麼不透，要麼就透到七分。她拉開門，透三分，是給對面留反查的口。
門輕輕合上，迪哥坐著沒動，聽著樓道里的腳步一層一層下去。一直下到聽不見，他才把那張紙又挪回燈底下。
他抽出一張沒用過的白紙，在正中寫下兩個字，底下拿筆尖比著，劃出三行。
第一行：動議上會。這一條已經落定，周國平補件歸檔，白紙黑字壓了章，老衛挑不出硬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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