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人區的棋》第148章 數人頭(1)

作者:七月紅馬·2小時前

迪哥把那張議程草稿翻到背面,拿過一支削短的鉛筆,豎著寫下十七個名字。檯燈擰到最亮那檔,燈泡把紙面烤出一層薄黃,窗臺上擱著半杯隔夜茶,茶麵上浮著一層冷油皮。

十七個姓名裡,幾個是幹了大半輩子的老人,幾個是近幾年提上來的,還有兩個是陳東昇那邊塞進來的。他寫一個對一個,跟手裡那份名冊逐行照著來,寫完從頭數一遍,從尾數一遍,兩遍都是十七個。

他把鉛筆倒過來,在紙最底下畫一道橫線。章程他翻過不止一遍:重要事項須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到會,十七席的三分之二,算下來十二個人。十二個人到齊,動議才上得了桌。缺一個,湊不夠數,議案自動擱置。不用投票,不用表態,連簽名的筆都不用往紙上落。

迪哥盯著那道橫線看了一會兒,筆尖在底下點了一下。這道關卡的鑰匙,在到會人數上,沒在簽名欄上。前些日子的勁兒全使在補會籤欄、跑報送口徑上,真到了會場那天,卡人的手在這兒。

他重新拿起鉛筆,把十七個名字分成三堆。頭一堆兩個:周國平、任仲衡。周國平那邊補件歸檔、壓章落定,人已經綁在這條船上;任仲衡跟陳東昇不對付這些年,到會板上釘釘。

第二堆寫陳東昇的票。陳東昇手裡那張牌在桌下打了有些日子,人不到場,遞話、請客、許好處比到場還忙。迪哥心裡那桿秤早稱過:他手裡的票,加上被拉走的中間派,湊到十一,這議案就翻不了身。

第三隊是中間派,三個名字,前前後後跟兩邊都吃過飯。其中一個,迪哥筆尖停了一下。

孫德茂。行政口,管後勤那一攤,不顯山不露水。去年年尾他老婆在廠里社保那塊出了岔子,工齡斷檔算不清,社保扣來回推,人急得嘴上起泡。迪哥託人遞了一句話,沒署名,兩天就辦妥了。孫德茂知道有人幫過,迪哥知道孫德茂知道,兩人碰面還是點頭遞煙,誰也沒提過這茬。

這筆人情一直擱著,沒花過。另外兩個,一個管財務口姓錢,一個管裝置口姓孟,平時話不多,兩邊都不得罪,也收過兩邊的煙,到會不到會,眼下心裡沒底。孫德茂這一票加上這倆裡隨便一個站過來,數就穩了。

迪哥把名單對摺,塞進筆記本夾層。等著不動,對方也在等;等著不動,陳東昇就多幾天去拉人。到會人數這場仗,誰先把中間派摸到手,誰就在會場裡多坐穩一個人。

他撥了王成的呼機,留了句話:明早來一趟。擱下話筒,他把名單又攤出來看了一遍,手裡那半截煙到底沒點著,窗外廠區的汽笛聲遠遠傳過來,中午下班的鈴該響了。

次日上午王成到了,迪哥把三個中間派的名字擺出來。他說孫德茂你熟,另外兩個你打聽一下最近跟誰走得勤。

不貼,不招搖。迪哥把煙按進鐵皮盒,看他們上班下班、跟誰吃飯、往哪跑。

王成把名字抄進自己本子上,抬頭問了一句:孫德茂那邊,要不要遞個話?

迪哥搖頭。老趙那條舊渠道剛花過一次,人情用一回少一回,這次不動。孫德茂這一票,先看他這兩個月往哪邊站,真到了要動的時候再說。

你盯著看就行。迪哥彈了彈菸灰,三天跟我回。

王成點頭把本子揣兜裡走了。門帶上,屋裡只剩檯燈嗡嗡的電流聲,迪哥拿手背蹭了蹭額角,想起去年那茬事辦得乾淨,對方領的是不具名的情,越不具名,越不好賴。

天擦黑,王成還沒回。先來的是鄭嵐的電話。廠辦的線,雜音比平時重,她像是挑了個沒人的角落打的。

鄭嵐聲音壓得很低:趙辦那邊,通知改了。

改成什麼樣?

原來寫視身體情況到會,今天下午改成了。電梯開合的悶響從聽筒裡透過來,她等門合上才接著說,上午趙辦還靜著,下午才動的手。

迪哥沒接話。寫視身體情況到會,來不來都站得住;改成,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說死。趙董那天會坐在會場裡。

人來,不代表票來。趙董這動作,像是先探出半個頭看看風往哪邊吹,還沒押注。

他問:那邊是誰動的?

鄭嵐沒答,只說:我聽著,像有人比咱們先遞了話。

電話結束通話。迪哥把話筒擱回座機,手指在聽筒上按了一會兒才鬆開。鄭嵐每回往秘書處那條線遞話都這個語氣,遞完怕人看出來,又要往回縮半步。

檯曆翻到下月上旬那一頁,例會那格畫了個圈。他抽出那頁寫滿名字的紙,攤平,在趙董那個問號旁邊添了個字:到。

十七個人,趙董這一票標上,到會的人數算成十二,剛夠線。可這十二是紙上的數,給不了準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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