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成進門時鞋底帶著潮氣，在門口墊子上蹭了兩下才進來。他把一張對摺兩回的紙放到檯燈底下，沒急著攤開。
三天，全在裡頭。
紙上是他的字，小，歪，一行壓著一行。迪哥沒接，先看他臉。王成這幾天熬得眼睛發紅，下巴上冒了層青茬。
王成坐下，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才一條一條開口。錢科長上禮拜三晚上六點二十出門，車停城東錦繡樓，陳東昇的秘書在門口候著，替他拉的門。兩人吃到九點一刻才散。出來時錢科長手裡多了個紙袋，不大，看著像裝菸酒的。孟主任這三天跟那邊的人吃了兩頓飯，一頓在廠區外的餃子館，一頓在一個科室門口，沒進屋，站著說了十來分鐘。
這倆現在臉上有顏色。王成說，走路帶風。以前見我點個頭，這回眼皮都懶得抬。
迪哥不接這個話頭，問第三個。
王成的嘴停了一下。
孫德茂，三天，兩點一線。早七點四十出門，晚六點半到家，中間沒多拐一個彎。
他臉上呢？
沒東西。王成想了想，整整三天，一絲變化都沒有。我盯得眼睛都酸，硬是看不出他要往哪邊倒。這種人才難動，你壓根摸不著他的準頭。
迪哥把紙拿起來對著燈。三條線，三種顏色，壓在同一張桌面上。他又問了一句，錢、孟除了吃飯，還沾別的沒有。
沾了。王成說，錢科長前天在檔案室門口跟陳東昇的秘書站了半分鐘，遞過去一個信封。沒看清裡頭是什麼。
迪哥點點頭，沒再問。他從抽屜裡抽出那張議程的影印件，後頭附著到會名單，簽名欄一格一格空著，黑。他用指甲點著往下走，錢、孟兩個名字上壓了一道淺痕，到孫德茂，指頭停住，沒往下壓。
錢、孟已經跟陳東昇那邊勾上了。一頓飯一層，壘得實實在在。硬拉就是往火裡添柴，拉回來也是假的，風向一變，頭一個反咬的就是他們。
孫德茂兩不沾，那是不想選。選得越晚越值錢。他把自己擱在誰都不礙著的地方，缺的就是一個臺階。這種人，你越急他越往後縮，你鬆一鬆，他反倒自己會挪。
這到會人數，說到底是比誰的人情更沉。名單上那幾格還空著，一個不多一個不少，正卡在線上。三票裡頭，錢、孟動不得，能撬的就剩孫德茂這一個口子。
他名下壓著一筆賬。去年那樁事，是他替孫德茂平下來的。他沒提，孫也沒提，兩人都當沒這回事。擱了一年，一次沒動過。今天，得動了。
迪哥想過老趙。上回那條線剛使過，人情見了底，再壓就是一根快繃斷的弦。孫德茂這一票，不值一條老趙的線。
他挑上的是老韓。退休的，以前跟孫德茂一個車間，住孫家斜對過那棟樓。老韓分量輕，兩邊都不沾，只認個老交情。
電話裡，迪哥只說一遍，沒重複。
別替我說別的，就一句：那天的事，人到就行，站哪邊不用他管。別的字一個都別提。
落紙上不落？
不落。
他要問呢？
你就說不知道誰託的。別等我回話。
那頭老韓頓了下，問他圖什麼。迪哥沒答，把電話擱了。
傍晚，孫德茂在樓下修車攤上碰見老韓。天還沒全黑，攤前歪著幾輛等修的腳踏車，鏈條上油乎乎的味道混著鐵鏽。老韓先扯了兩句家常，說今年熱得早，說門口那棵老樹被人鋸了枝。然後像想起什麼，把話頭一轉。
有人託我捎句。老韓說，那天的事，人到就行。站哪邊，不用你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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