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芯結了花,迪哥沒剪。據點的窗關著,屋裡就一盞檯燈,照出桌面一片白。他坐在那片白裡,手邊搪瓷缸涼了大半,缸壁上一圈茶鏽,褐得發暗。
他腦子裡過的還是聽雨茶館那一個鐘頭。王成報得乾巴:孫德茂下班沒往家走,拐進城東那家茶館,進去坐足一個鐘頭,出來手上沒端茶盞,神色跟進去時一個樣。就這幾句。可這幾句攤開來看,頭緒不小。
迪哥伸指甲,在到會名單上孫德茂那格旁點了點,沒往下壓。兩不沾的人,才肯兩邊都摸一遍。
錢、孟這陣子往錦繡樓湊,替人拉車門、在門口遞信封,臉上都帶了顏色;孫德茂三天兩點一線,臉上沒起過半絲。真拿定主意要倒向誰的人,反倒不必坐到人家門裡去。
他心裡轉一圈:這種人越晚越值錢。他還沒定,才肯兩邊各坐一坐,坐完還要比一比。這會兒要往上壓,等於替陳東昇把人往回推。
那就按住。他端起缸子抿一口,涼茶進了喉嚨,沒續。
煙盒摸過來,抽一支,沒點,夾在指間慢慢轉。燈下並排攤著兩張紙,一張到會名單,一張壓過章的議程。
迪哥先擺名單。趙董那一格,他落筆寫下一個字。周國平、任仲衡兩格,各畫一道橫,橫得穩。孫德茂那一格,筆尖懸了懸,又收回來,格子還是空的。三橫一字落下去,賬面像樣了些,缺的那根毛就釘在那一格上。
錢、孟兩格,他連筆都沒提。已偏過去的人,再費墨也白費,湊上去不過是替人添柴,風向一變頭一個反咬。
簽名欄那頁是另外一張。他從鐵盒底抽出來,末尾一排格子,一個名字也沒有,黑黢黢連成一片。他數了數人頭,剛壓線。孫德茂那一格空在那兒,像壓在秤盤上的一根毛,輕輕一吹就偏。
鐵盒裡另幾樣撂著:回執、兩頁抄件、議程草稿,一樣壓一樣。材料早齊了,缺的從來都不是材料。
他把煙在缸沿磕了兩下,沒磕出灰。到會人頭、簽名欄、材料,這三樣他天天摸,摸得手上都起了繭。可三樣都是檯面上的,檯面下那條線最容易漏。開會那天,規則本身就是人手裡的東西,誰主持、誰點人頭、重要事項算幾票,一句含糊就能翻盤。這條線不在名單上,在秘書處的登記簿裡。
他摸起電話撥了個號,響兩下,周國平在那頭接了。
例會那個到會演算法。迪哥開口,一個字一個字咬清楚,按實到核,重要事項三分之二。這兩句,你再往秘書處正式報一次,落紙那種。
周國平在那頭停了停:上回飯桌上,口頭提過一嘴。
口頭不算數。迪哥把話說到底,上回提在酒桌上,散會就隨風走了。這回要落到紙上,誰記的、哪一天、簽收的是哪個姓,一樣都不能缺。
有人想動規則?
沒人說什麼。迪哥眼睛落在那頁空簽名欄上,開會那天人多嘴雜。點人頭、唱名字、誰主持、誰附議,一環含糊,規則就成了活釦。釘死它,別人手裡就少一樣傢伙。
這話周國平懂。上回附議只走了口頭,散會連個字條都沒留。那天真有人當場改一句口徑,會開完了都說不清哪句算數。
電話那頭應下來。迪哥又補一句:措辭照抄原口徑,不加一字也不減一字,報進去討一個簽收的字回來。周國平說,明早去走秘書處的正式登記,登記簿上留一筆。
掛了電話,迪哥抽過一張白紙,添兩行小字:到會按實到核;三分之二。程式釘一層是一層。對方人多,這一層釘死了,縫還在,縫總比口子強。
他把白紙壓在鐵盒上頭,沒收進去。夜裡沒再打電話,老韓那條線也沒催。催一次,輕訊號就變成了重話。
孫德茂那種人,話一重,他先稱分量,稱完只會往後退。等他自己開口。開不了口也不虧,那本就是分量輕的一句話,遞過了就算。
第二天中午,王成掀簾進來,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口。
孫德茂今早廠門口碰上老韓。
迪哥夾煙的手停了停。
倆人站門口說了幾句,離得遠,聽不真切。王成往門邊看一眼,孫德茂自己開的口。他問老韓,那天幾點開始。
屋裡靜了靜。搪瓷缸裡的涼茶晃了一下,映著壁上那圈茶鏽。沒問誰託的話,沒問站哪邊,只問了幾點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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