檯曆只剩最後兩頁。迪哥每天早上撕一頁，撕下來的紙不扔，壓在臺燈座底下，攢成薄薄一沓。撕到今天這張，他把紙翻了翻，看上面記的字。
這兩天他沒出門，也沒派第二撥人。老趙那條線剛使過，人情見底，使不動第二回。老韓那條線剛遞過一句話，再催，輕話就成了重話。孫德茂這個人，話一重先稱分量，稱完往後退，催是催不動的。
所以他就等，等孫德茂自己開口。
前天孫德茂問老韓幾點開始，問的是鐘點。鐘點好問，到場難。迪哥心裡把這兩樣分開算，問一聲是問一聲，人到才算數。不問不等於不來，問了也不等於到。
桌面兩樣東西。議程影印件，逐條列著要過的事項，零二年那項紅筆圈了三道，圈得紙背透白。到會名單，一格一格往後排，趙董那格寫著，周國平、任仲衡各畫一橫，孫德茂那格空著。
他右手邊壓著一張白紙，上頭只寫一個字：籤。
迪哥把名單對了一遍，筆擱下，沒往下寫。十點整，周國平來了電話，說今天就去秘書處。
就那兩行字，迪哥在電話裡說，落紙，要簽收的姓。
明白。
還有一條，迪哥頓了一下，你在會上給我把零二年那一項往頭裡爭。
周國平那頭靜了一秒：
掛了電話，迪哥把名單上那幾格又看了一遍，工裝外套搭在椅背上，煙盒在手裡捏了兩下，沒抽。
周國平八點五十到的公司。沒讓司機走正門，從側門下的車。夾著檔案袋上二樓，走廊裡碰見財務口兩個熟人，各點一下頭。
秘書處正換班。接他的是個短髮女經辦，工牌姓馮。臺角擱著一隻搪瓷杯，杯身印著表彰大會留念，邊上磕掉一塊白瓷。
辦什麼事？
報個備。
周國平把檔案袋擱檯面，抽出那張報備稿遞過去。稿子只兩行字：到會人數按實到核，重要事項須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能透過。
馮經辦接過去，從頭看了一遍，又從尾看到頭，抬眼看他一下，沒多問。她翻出登記簿攤在臺面上，簿子壓得很舊，前後翻了幾遍才找到一處空房。她報了單位、姓名、事由，推過一支筆，讓他自己填日期。
周國平俯身寫完，把筆擱回原處。馮經辦抄了報備稿一份留存，又撕下一截簽收條，蓋好秘書處方章，把自己的名字簽在一邊。那條紙很窄，邊緣撕開，毛口露著。
一份留底，一份你帶走。
周國平把簽收條對摺，塞進內袋，和補件歸檔回執放在一處。出秘書處他沒坐電梯，一層一層走下樓，樓道里一股舊紙板味。
訊息隔了整整一天才傳到迪哥這兒。
王成說，前天下午起有人在辦公樓裡傳：這次例會時間緊，年度總結報告一讀就要佔小半個上午，零二年那一項不如往後挪；議程順序怕是要跟著調。
迪哥聽完沒吭聲，叼著煙，沒點。坐了一會兒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。
陳東昇本人不出頭，叫別人遞話。這個動作最便宜。不正面攔，該拖。零二年那項排到最末，前頭幾件事一佔，時間就沒了，散會就是沒開。
用程式對程式。他抽出那頁寫著字的白紙，在字底下添了一行：零二年一項，會上爭排前段；孫未定。寫完壓進鐵盒，盒裡回執、抄件、議程草稿一樣摞一摞。
例會前一天傍晚，王成來據點。鞋上沾泥，進門沒坐。
孫德茂今天下班又去聽雨茶館了。這回不到二十分鐘就出來。王成頓了一下，送他到門口的是陳東昇那邊一個熟臉，挑門簾那位，上回在錦繡樓給人拉過車門。站門口看他上的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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