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人區的棋》第152章 程序票(1)

作者:七月紅馬·8小時前

樓前鐵柵欄門八點一刻開第二道。迪哥站在對面副食店屋簷下,胳膊底下夾一個牛皮紙袋,一包煙捏在手裡還沒拆封。早高峰的車貼著他跟前過,玻璃門每開一次,裡頭的冷氣往街上湧一股,撞上頭頂的日頭,站哪兒都是悶的。

他不進場。手上能用的只有三樣:鄭嵐那邊遞出來的短句、進出會場的幾張臉、膝蓋上這張按時間排的議程條。保安八點整換崗,新上崗那老哥啃半個饅頭,順手把登記本翻到新頁。

孫德茂是八點四十三到的。灰夾克,沒提包,拎一個裝鑰匙的舊布袋。到閘機前他停了兩秒,讓前頭兩個人先過,自己第三個刷。進門不緊不慢,腳跟先著地,迪哥認得這個步幅,跟老照片上一樣,幾十年沒改。

迪哥在心裡點了一遍人頭。簽收那道走完,到會夠三分之二,這事就算從紙上落到會場了。他手上那張到會名單上,錢科長、孟主任那兩格他早就不看了,那兩張臉昨天就帶著顏色。剩一個,孫德茂。今天上午這一格,從他進門那一下起,看著像是滿的。

九點整,會議開了。頭一條短句九點二十六到,鄭嵐發的,六個字:年度總結先過。迪哥把議程條攤平,拇指壓在第二行。陳方沒撤動議,動的是順序。年度總結本來就在議程上,排第一挑不出錯,副董那句按議程順序來掛在會上,誰接話誰彆扭。這就是拖字訣的真容:不動動議,只動次序,程式上一點毛病沒有。

九點五十一,第二條:周部長提了,被按回去。周國平按佈置爭前段,被駁一次。駁得也乾淨,規矩擺在那兒,伸不出手。

十點二十,有人從玻璃門出來接電話,是辦公室那個年輕的,臉沒什麼顏色,抽完一根菸就進去了,一句話沒說。迪哥沒動。他等的本來就不是小年輕的臉。

十點四十,鄭嵐從側門出來買水。灰制服,走路跟別的辦事員沒差,經過副食店門口她慢了半拍,眼睛掃過屋簷下。

零二年那項,壓後了。她把一瓶冰水遞過來,瓶身全是涼氣,簽收那道在走。人到齊,夠三分之二。

孫呢。

坐中間,第四排。不早不晚。

她說完就走,沒回頭。她要什麼,一個字沒提。迪哥心裡明白,這兩句是她替自己在這盤棋上記的賬,今天先掛上。他捏著那瓶冰水,指根被涼氣激得發麻。

老韓那句人到就行還在他心裡擱著。孫德茂今天真到場,這一步算不算迴響,他不敢認得太滿。他也沒打算再託老韓補一句,輕話催第二遍就廢了。至於那兩趟茶館,陳方把人請進門坐過,他這邊只遞過半句話,孫今天肯來,記的是誰的賬,這會兒還看不出。看得出來的話,就不叫難動了。

十一點前,一個熟臉的委員出來透氣,是錢科長手底下的,經過迪哥時腳步沒停,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。那一下的意思,迪哥讀不準,是打招呼還是提醒,先記著。

日頭從東邊挪到正中,影子短了一截。他腳底下那張議程條的邊角被風捲起來,手指按住,捋平。紙有點潮,接了一天涼氣的緣故。

十一點十七,第三條進手機:年度預決算過,時間不夠,有委員主張零二年那項挪下次。迪哥把煙從嘴上取下來。這就是的真身,不撤動議,拿時間硬頂,把零二年那項熬到散會。

他手指在煙盒鐵皮邊颳了兩下。報備落了紙,動議沒被撤,人到齊,項還在議程裡。現在去動老趙、動任仲衡,等於先亮急相,還把孫德茂往對面推。他把手從電話上收了回來。

十一點四十,玻璃門裡出來的人多了,幾個委員在臺階上抽菸,聲音壓得低,迪哥只撈到半句:……經費那筆舊賬……

十一點四十九,鄭嵐第二句到了:零二年項,上了。會場有分歧。

迪哥站直了身子。第三句跟著來:有人舉手附議。

誰舉的。

迪哥把煙盒在掌心裡捏出一個坑,指頭壓著摺痕碾了一下。這一票他等了三天。真等到了,跟沒等到差不多。

會場上,孫德茂看到的只有自己那隻手。舉得不高,剛過肩。他沒看周國平,也沒看主位。主持人問附議的請舉手,他抬,他落。附議是程式,不落邊。那兩趟茶館、那句情話,他誰都不接,接了就成賬,不接就還是程式。散會他還是兩點一線,茶照喝,不必多話。

周國平坐在第三排,斜眼看那隻手抬起來又落下,心裡反倒更沉。孫這一票沒崩,也沒替他使上勁。他真正發慌的是另一樁,那張報備簽收條上有他籤的姓。零二年項一旦真查,翻記錄第一個翻到他頭上。

鄭嵐坐在靠門的記錄席,筆尖停在紙面上。她心裡過賬:孫這一票算程式還是算立場,誰先急著去認,誰就先欠一個人情。這一票下一輪能換多少東西,得看誰先伸手。

門外的迪哥把手機揣進兜裡。零二年那項從紙面夠線會場在跑了。孫那一格,到場、舉手、不落邊,程式票立住了,立場票還空著。會沒散,事還在一線。

他往樹蔭底下挪了半步,重新把煙叼上。這一根,得等散會那扇玻璃門裡先走出來的人是誰,才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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